第68章 这块破布,比我的命值钱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于他紧攥的拳头。
巫十九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只手上,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惨白的手。
宁千机明明已经昏死过去,全身软得像一摊烂泥,可这只手却像是焊死在自己身上的一块顽铁,蕴含着与他此刻状态完全相悖的、固执到诡异的力量。
她尝试着,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掰他的拇指,想把那卷浸透了血污的绢帛抽出来。
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就感觉到一阵冰凉。
他的手背肌肉瞬间绷紧,那股紧握的力量陡然增强,仿佛她触碰的不是一个昏迷的人,而是一个被激活的捕兽夹。
巫十九的眉心紧紧拧在一起。
这不正常。
一个深度昏迷、失血过多的人,不可能有这种反应。
这已经超出了肌肉痉挛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根植于骨髓深处的、无意识的本能。
她加重了力道,试图用巧劲撬开他的食指。
“咯……”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宁千机的指骨间传来。
他的手背上,那些虬结的青筋愈发狰狞,颜色深得发紫。
手腕甚至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力量在以一种超越极限的方式进行对抗。
他没醒,但他的身体在拒绝。
这块破布,他攥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巫十九缓缓松开了手。
她不是掰不开,如果动用蛮力,她有信心能折断他的手指。
但她不能。
这只手刚刚废掉了一条胳膊,为所有人争取到了活命的机会。
“头儿!老方到了!”
不远处,手电筒的光柱晃动,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医疗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赶来。
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炬,扫过现场的惨状时,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伤员情况?”老方没有废话,半跪在宁千机身侧,动作麻利地打开医疗包。
“左臂粉碎性骨折,多处外伤,失血严重,深度昏迷。”巫十九言简意赅地汇报,声音有些沙哑。
老方戴上战术手套,先是检查了宁千机的瞳孔,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眉头立刻锁得更深了。
“生命体征极弱,脉搏快得像游丝,血压肯定低到危险值了。”
他剪开宁千机左臂的衣服,那狰狞的伤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肤,和碎裂的血肉模糊地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形态。
“妈的……这得是多大的冲击力。”老方低声骂了一句,迅速取出血袋和输液管,开始建立静脉通道。
“先补充血容量,稳住命。直升机还有多久?”
“最近的起降点也在三十公里外,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二十分钟。”一名队员回答。
老方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清创、止血、固定。
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像是在维修一台精密的仪器。
可当他的手掌无意间拂过宁千机胸腹部的一处淤伤时,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触感。
“怎么了?”巫十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老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将手掌完全覆盖在宁千机小腹上方,悬停了片刻。
那里的作战服已经被撕裂,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有点奇怪?”老方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巫十九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悬在伤口上方。
没有灼热的炎症反应,也没有尸体般的冰冷。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空气在细微振动的感觉。
就像夏天把手靠近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频率。
更诡异的是,她注意到,那片青紫色的淤伤边缘,颜色似乎比刚才淡了一丝丝,那种变化极其缓慢,若不仔细盯着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的身体……”巫十九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像是在……自己修复?”
“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种趋势……不像是正常的生理自愈。”老方沉声说道,他见过的伤员比任何人吃的饭都多,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像是一个微弱的……场。在排斥外界的进一步伤害,同时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效率,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活动。否则,光是这条胳膊,就足够让他休克死七八回了。”
巫十九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在山体崩塌前,宁千机闭上眼,将自己与那座庞大的青铜机器融为一体的样子。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付出的代价,又仅仅是一条手臂吗?
救援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废墟的死寂。
在等待队员们用担架固定宁千机的间隙,巫十九靠在一块断裂的石柱旁,点开了自己头盔侧面战术记录仪的回放影像。
她必须搞清楚,最后那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画面剧烈晃动,充斥着飞沙走石和刺耳的轰鸣。
她很快找到了宁千机让她撤离的那一刻。
影像中,在山体彻底失控、脚下地基崩毁的瞬间,宁千机随着巨大的岩块一同坠向深渊。
起初,他的坠落轨迹和那些碎石一样,是毫无规律的自由落体。
但就在一秒钟后,巫十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影像中的宁千机,在完全失重的状态下,用他那条完好的右臂,猛地在身侧一块下坠速度比他稍慢的石板上撑了一下!
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在铺天盖地的崩塌中毫不起眼,但却让他下坠的身体在空中产生了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察闻的旋转。
正是这个旋转,让他像一片被刻意调整了角度的落叶,以毫厘之差,避开了一根从下方废墟中斜刺出来、闪着寒光的断裂钢筋。
那根钢筋若是刺中,足以将他当场贯穿。
最终,他的后背撞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带着大块泥土的斜坡上,冲击力被大大缓冲,随后才滚落到那块岩石板上。
他不是在失控下坠。
他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全部的计算能力,为自己选择坟墓。
不,不是坟墓。
是在一片注定死亡的废墟里,计算出了一条概率最低的生路。
巫十九关掉了影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对物理规则的利用,已经到了令人感到恐惧的地步。
“呜——嗡——”
直升机的旋翼搅动着气流,吹得地上的沙石四处飞散。
担架被缓缓吊起,送入机舱。
巫十九最后一个跳了上去,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将地面的废墟隔绝在外。
机舱内,医疗设备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老方正在给宁千机接上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微弱而紊乱。
颠簸中,巫十九坐在担架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伸手,将他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拨开。
就在这时,宁千机的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浑浊一片,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巫十九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绢……帛……”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碎片。
“……归元社……”
“……别……信……”
说完这三个词,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头一歪,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也彻底合上,再无声息。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猛地向下掉了一截,随后又被自动注射的强心针拉了回来,但波动变得更加微弱。
巫十九僵在原地,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
归元社。
别信。
别信什么?别信绢帛上的内容?还是别信“归-元-社”?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猛地从战术马甲的内袋里,掏出了那卷被她趁乱塞进来的、从宁千机手中“偷”出来的绢帛一角。
那是在固定宁千机伤臂时,他的手因为剧痛而无意识松开了一瞬间,她像做贼一样迅速扯下的一小块碎片。
碎片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是被蛮力撕扯开的不规则形状。
上面除了那个狰狞的无眼龙首徽记,还有几个用朱砂写就的、风格古拙的篆字。
回到临时据点后,巫十九将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打开一台经过物理加密的军用级笔记本,接上一条专用的数据线,连入了巫咸一族内部的绝密资料库。
这是一个不对任何外部网络开放的数据库,记录着从上古至今,所有与巫族、与各类禁忌传承有关的隐秘。
她将绢帛碎片放在高精度扫描仪上,把那个狰狞的龙首徽记,以及那几个残缺的篆字,作为关键词输入检索系统。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条孤零零的、被标记为“绝密·甲等”的记录。
权限验证通过。
记录被解密,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浮现在屏幕上。
“归元社:起源未知的上古匠人密会,影子议会结构。其成员坚信神州地貌与龙脉节点乃‘天道之误’,是束缚人世的‘樊笼’。该组织致力于以‘归元’为名,通过工程、术法等一切手段,破坏、引爆或‘校正’所有已知的龙脉节点,意图将天地玄黄重塑为‘初始之貌’。其理念与守护、利用龙脉节点的天工坊一脉,为绝对死敌。凡遇其徽记者,不计代价,立杀之。”
巫十九盯着屏幕上“绝对死敌”和“立杀之”这几个字,感觉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块暗红色的绢帛碎片。
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战利品。
这是一个死亡宣告。
是归元社,刻意留给宁千机,或者说,留给宁家传人的。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某个未知的秘密医疗点里,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忽然平稳地、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上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