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他躺着没动,先数了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七下的时候,右肋下面那个地方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知道,是肋骨。左边断了三根,右边断了两根。医疗舱的能量不够,只接上了表面的骨茬,里面的裂纹还在,一动就磨。
他慢慢转头。刘洋睡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侧躺着,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陈志明知道她没睡着,是在忍着。腿上的伤肯定在疼,那种贯穿伤,就算用了凝胶,肉长起来的时候也痒得钻心。
李浩睡在对面。他仰躺着,右手那层银白色的东西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荧光。左手搭在肚子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血。他在打鼾,声音很轻,但每一声都带着颤音。陈志明知道,那是疼出来的鼾。
张明远没睡。他坐在通道前头,离那道金光最近。金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下面两片深色的阴影。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像尊石像。陈志明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听。用他那双能听见能量流动的耳朵,在听墙深处那个存在的呼吸。
陈志明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拆炸弹。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但他还是坐起来了。坐着比躺着好,至少能喘匀气。
“醒了?”
是张明远。他没回头,声音很轻。
“嗯。”陈志明说,“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张明远说,“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声音。墙在呼吸,通道在流动,那个存在在……叹气。”
“叹气?”
“不是真的叹气。”张明远说,“是感觉。很沉重,很漫长,像一口憋了几千年的气,想吐,吐不出来。”
陈志明沉默。他想起刚才梦里那些脸,那些等在外面的人,那些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他也想叹气,但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队长,”张明远突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们进来。”
陈志明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黑暗,看着那道金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接这个任务,后悔不该让你们跟着,后悔在沟壑那边没拦住李浩,后悔……”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后悔没用。后悔不能让我们出去,不能让我们活着。所以我想,与其后悔,不如想想出去之后干什么。”
“出去之后?”张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金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
“嗯。”陈志明说,“我想好了。出去之后,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找老刘,让他给我打一副好点的肋骨支架,要能跑能跳的那种。第二,去上海,找一家最贵的小笼包店,点两笼,不,三笼,吃不完打包。第三……”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涩:“第三,去周晓雅面前,对她说,我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张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小子,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里的金光碎成一片。
“队长,”他说,“我也要。我也要肋骨支架,也要小笼包,也要……对一个人说,我回来了。”
“谁?”陈志明问。
“不告诉你。”张明远转回头,继续看通道。但陈志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陈志明也笑了。虽然一笑就扯着肋骨疼,但他还是笑了。疼着笑,总比疼着哭好。
“第三阶段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记录者说,等你们都醒了,自然开始。”张明远说,“他说,静心准备,不是训练,是……等。等我们心里都准备好了,等我们疼够了,怕够了,然后,才能继续。”
陈志明明白了。所谓的静心准备,其实是给你时间,让你把该疼的疼完,该怕的怕完,然后把剩下的力气,攒起来,做最后一搏。
“那就等。”他说。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这次不是睡,是等。等刘洋的颤抖停下来,等李浩的鼾声稳下来,等张明远眼里的金光暗下来,等自己肋骨下面的疼,从尖锐变成钝,从钝变成麻木。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黎明,一步一步地靠近。
赵娜娜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输液管。
透明的管子,从手背上扎进去,一直连到头顶的架子上。架子上挂着三个袋子,一个透明的,一个乳白的,一个淡黄的。她不懂医学,但猜得到,透明的应该是生理盐水,乳白的应该是营养液,淡黄的……可能是镇定剂。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很沉,像灌了铅。她又试了试脚趾,脚趾也能动,但抬不起来。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赵娜娜转过头,看见周晓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苹果皮很薄,很完整,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
“周姐姐。”赵娜娜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别说话。”周晓雅放下苹果和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先喝水。林医生说你要慢慢喝,别急。”
赵娜娜含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温的,带着点甜味。她喝了半杯,摇摇头。周晓雅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苹果,继续削。
“我睡了多久?”赵娜娜问。
“四个小时。”周晓雅说,“不长,但林医生说够用了。再睡,反而会睡垮。”
“网络呢?”
“老刘在看着。用技术手段维持着基础连接,稳定度60%,够用了。”周晓雅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她一块,“你现在要做的,是吃东西,恢复体力,别的别想。”
赵娜娜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苹果很脆,很甜。但她嚼得很慢,咽得很吃力。每一下吞咽,都牵扯着后脑勺的某根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周姐姐,”她轻声说,“我刚才……梦见队长了。”
周晓雅切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一个人坐着。”赵娜娜说,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他看起来很累,脸上有血,衣服也破了。但他没哭,也没喊疼,就那么坐着,等。”
“等什么?”
“等天亮。”赵娜娜说,“等我们去接他。”
周晓雅不说话了。她把切好的苹果都放进小碗里,推到赵娜娜面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几点灯光,在夜色里像萤火虫。
“周姐姐,”赵娜娜又说,“你是不是……很想他?”
周晓雅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里很单薄。过了很久,她说:“想。每天都想。想他吃饭了没有,伤口疼不疼,晚上睡不睡得着。想他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后悔进来。”
“他后悔了。”赵娜娜说。
周晓雅猛地转回身。
“我在梦里听见的。”赵娜娜看着她,眼睛很清澈,“他说,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带大家进来,后悔让大家受伤,后悔……可能回不去了。”
周晓雅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赵娜娜看见她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但是,”赵娜娜继续说,“他说,后悔没用。所以他要出去。出去之后,他要做三件事。第一,找老刘打肋骨支架。第二,去上海吃小笼包。第三……”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第三,来你面前,对你说,他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周晓雅突然转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但她没出声,只是用一只手捂住了脸。赵娜娜看见她的指缝里有水光,很亮,在黑暗里像星星。
赵娜娜没再说话。她安静地吃苹果,一块,两块,三块。苹果很甜,甜得她想哭。但她没哭。她告诉自己,要像队长一样,疼可以,怕可以,但不能哭。哭了,就泄气了。
周晓雅哭完了。她转过身,眼睛很红,但很亮。她走到床边,坐下,握住赵娜娜的手。
“娜娜,”她说,声音还有点颤,但很坚定,“我们要把他接回来。一定要。”
“嗯。”赵娜娜用力点头。
“所以你要好起来。”周晓雅说,“你要活着,要清醒,要能连上网络。只有你能连上队长,只有你能告诉他,我们在等,我们会等,一直等。”
“我会的。”赵娜娜说,“我会活着,会清醒,会……等到他回来。”
“好。”周晓雅站起来,拿起那个装苹果的小碗,“你再休息一会儿。两小时后,我们重新启动网络。这次我们不急,慢慢来,一点一点来。你累了就说,疼了就停。我们的时间,还够。”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赵娜娜躺下来,闭上眼睛。但她没睡。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手背上的针孔开始发痒。数到两百的时候,后脑勺的疼变得清晰。数到三百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
是老刘。她认得他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老刘探进头,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我没睡。”赵娜娜说,“怎么了?”
“通道有反应。”老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激动,“墙内那边……在回应。很轻微,但确实是回应。陈志明他们……还活着,而且,状态比我们想的要好。”
赵娜娜猛地坐起来,输液管被她扯得一晃。
“真的?”
“真的。”老刘点头,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而且不止是活着。他们……在准备。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聚集力量,在调整状态,在等那个时刻。他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们也在等。”
赵娜娜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她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两小时后,”她说,声音很稳,“我要重新连接。这次,我要连上他。告诉他,我们知道他在等。我们也等。一起等。”
“好。”老刘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赵娜娜重新躺下。这次她闭上眼睛,真的开始睡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知道,她需要休息,需要储存力量。为了两小时后,为了能连上他,为了能说一句:
队长,我们都在。
窗外,夜色开始变淡。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伤口又在疼了。
这次疼得特别,不是那种撕裂的疼,是痒。伤口边缘,新生的组织在生长,在试图愈合。很慢,很微弱,但确实在长。
是那些渺小的存在,他们在训练时散发的意识能量,渗了进来,在促进愈合。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是真实的。
“守望者”感受着那种痒,那种微弱的生长,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希望,是……惊奇。惊奇于这么弱小的存在,居然真的能产生影响。惊奇于自己,居然真的还能“愈合”。
它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愈合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伤口刚出现的时候,可能是那些渺小的存在还没来的时候。太久远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
但那种感觉,它记得。痒,然后是麻,然后是……不疼了。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局部的,但确确实实,不疼了。
它想要那种感觉。想得发疯。
所以它同意了协议。所以它在观察,在学习,在……期待。期待三天后的连接,期待那些渺小的存在,能用他们的意识能量,真的缓解它的痛苦。
但期待底下,是恐惧。
恐惧他们做不到。恐惧他们中途放弃。恐惧他们……像以前那些存在一样,在发现无法控制它之后,选择毁灭。
它见过太多毁灭了。那些自称“上古文明”的,那些后来的“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墟镜”。他们都想从它身上得到点什么,能量,知识,力量。得不到,就毁掉。毁不掉,就把伤口挖得更大,让它更疼。
它不怪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每一次挖掘,每一次毁灭,疼的不只是它,还有他们自己。因为他们是它的一部分,是它伤口里长出来的“肉芽”。他们疼,它更疼。
但这些新来的,不一样。他们说,他们是来帮忙的。他们说,他们想让它不疼。他们说,他们也要活下去。
它不知道能不能信。但它决定,信一次。因为不信,就永远疼下去。信了,至少……有可能不疼。
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它收缩意识,集中能量缓解。痛苦减轻了0.5%。是刚才那些渺小的存在,在冥想时散发的平静能量,起了作用。
很微弱,但真实。
它传递出一个感觉,很轻,很小心:
“谢……谢……”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收到。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懂。但它说了。说了,心里就舒服一点。
它继续等。等三天过去,等连接开始,等……疼了几千年的伤口,也许,能好一点。
天,要亮了。
新的疼,要来了。
但新的希望,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