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比南被送去他爷爷那里三个月后,他父亲调去驻城机构,他妈妈随同,那年冬天,他们全家在城里团聚了。而对门里面在刷墙,一个不认识的穿蓝工装的女人在擦窗户。
又过了四个月是春天,矿区家属楼后面那片野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疯,黄灿灿的,从山坡上漫下来,一直漫到矸石山脚底下。
那天下午商女放学回家,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妞妞。”他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回音,“妈妈走了。”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商女拿起来。妈妈的笔迹,写得很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滴洇开了,看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玉恒,我走了。别找。”
商女把纸条放回茶几上。她走到窗台边,看见窗外,嘴巴瘪了瘪。爸爸从后面走过来,手落在她后脑勺上:“妞妞,妈妈出去一阵,以后会回来的。”
商女说:“嗯。”她没有哭。她走到厨房,把米淘好搁在灶台上。窗户外面的矸石山沉默地伏着,顶上那盏红色的 灯一闪一闪。
矿上的大人说话不避孩子,赵商女很早知道妈妈在这里不安心。妈妈是云南人,在这个矿区里没有一个老乡。这个矿是全国罕见的高瓦斯矿,煤层里的瓦斯像关在石头里的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冲出来。每次爸爸下井,钟走得慢,妈妈就觉得出事了。钟走得快,她也觉得出事了。十一年,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害怕里过的。她的口音跟别人不一样,她的害怕没有人可以说。
妈妈离开后的日子,商女每天放学回来,先把米淘好开始煮饭,等爸爸回来炒菜。爸爸从井里回来,先站在门口,把工装脱下来翻个面,煤灰朝里卷成一团,搁在门口的塑料盆里,然后才推门。
“妞妞,爸爸回来了。”他伸出双臂,手臂上全是煤灰。商女走过去,抱住那条手臂。
7年光阴流逝。商女学会了洗衣服。她用手洗,搓衣板是妈妈留下来的,木头齿子磨得发亮。工装泡在水里,水立刻变成黑的。她搓一遍,水倒掉,换清水再搓,还是黑的。搓到第三遍,水变成深灰色,再也清不透了。她把工装拧干,晾在阳台上,跟整栋楼晾的工装排成一排,灰蓝色的,风一吹,像一面一面褪色的旗。她学会了炒菜。青椒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茄子烧豆角。
有一天,商女肚子疼,爸爸请来了矿上的刘阿姨,拉起房门跟她讲发育的生理知识,还送了她卫生纸。商女总觉得去店里买护理用品不好意思,后来就都是爸爸给她买回来。
爸爸总是问商女想吃什么,学习要用到什么。晚上做作业晚了,爸爸会给商女准备鸡蛋糕和牛奶饼干。商女总是一边吃,一边说,爸爸,你再等等,以后我大学毕业在城里安了家,就把你接过去一起住。
高二第二学期那年春天,赵商女在矿区中学的教室里上课。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盯着黑板上的抛物线,手里转着笔。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闷雷,但天是晴的。同桌说,是不是矿上放炮。
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赵商女身上。
“赵商女,你出来一下。”
班主任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数学老师放下了粉笔。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廊里很安静。班主任走在她前面,嘴唇动了一下,“你爸爸在矿上出事了。”
赵商女站在那里,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刚才那支笔还在指缝间,等着她去接。
那天下午两点十四分,矿下发生了瓦斯突出。全国罕见的高瓦斯矿,妈妈害怕了的那个鬼,终于从石头缝里冲了出来。煤与瓦斯在几百米深的地下突然喷出,巷道在压力下塌陷,煤岩和矸石灌满了整条巷道,像一只攥紧的拳头,把一切都攥在里面。
爸爸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巷道里。上面是塌陷的岩层和煤矸,一层压一层,压得严严实实。
救援队挖了七天。
商女在爸爸的床上躺了七天。枕头上有他的味道——煤灰、汗水、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枕头下是爸爸的机械表, 表盘裂了一道纹,刚好从十二点裂到四点,把时间切成两半。表带太长,她自己用锥子多扎了两个孔,然后她把表戴在手腕上。
她每天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就坐起来,第七天傍晚,楼下的脚步声比任何一天都密。她推开门跑下楼,跑到矿上的办公楼前面,那里已经围了一圈悲恸的人。大家边抹眼泪边说: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商女随着混乱的人群上了车,到了殡仪馆门口。这时门口走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她认得,是爸爸的工友,姓刘。老刘看见她,眼睛红了,把头扭过去。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过来拦住她。
“你是赵玉恒的女儿?”
“我要看我爸爸。”
“孩子,你听我说。”穿白衬衫的男人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爸爸的身体……已经…..七天……破了。你看了会害怕的。听叔叔的话,回家等,我们会安排好的。”
“我要见我爸爸——”她声嘶力竭地往殡仪馆里面冲,但被一群人墙严实地拦住了。
她一次次挣脱,哭喊道:“爸爸——妞妞……让妞妞再看你最后一眼——”她的手碰到那扇门的边缘,冰凉的,铁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在场所有的人都跟着抽泣,但所有人都拦住了她,
“爸爸…….”油菜花开在矸石山那边,黄灿灿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