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清晨八点半,落地窗外的雪光还没完全苏醒,卧室里却先热闹起来。
厚重的遮光帘只留一条缝,淡金色的日影斜斜切在床上,像一条提早跑来的新年丝带。
甘柔已经跪在床垫中央,身上套着一件珊瑚绒的睡裙,裙摆堆在膝盖窝,像一团软云。她手里捏着一根孔雀尾羽,羽毛尖儿带着细小的静电,正轻轻扫过蒙德邦的鼻梁、耳廓,最后滑进他睡衣的领口,在他侧腰最敏感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逗留。
男人起初只皱了皱眉,抬手想把“骚扰源”拨开,却在指尖碰到羽毛时猛地一缩。甘柔见状,干脆俯下身,双手抱住他结实的手臂晃呀晃,说道:
“蒙德邦先生!蒙德邦先生!起床啦!新年第一天睡懒觉,财神爷会跑掉的!”
蒙德邦半张脸还埋在软枕里,金发乱得嚣张。他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说道:“夫人……你这两天像装了发条。”
说罢,伸手去捞她的腰,想把人抱进怀里继续睡。
甘柔却早有准备,腰一扭,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改用指尖戳他硬邦邦的肩:“快起来!昨天答应宝哥宝嫂要去拜年的,酱肘子可不会等人!”
“傻妞,”男人闷笑,“酱肘子又不会长翅膀。”
“那你到底起不起?”
“你扶我。”他懒洋洋地伸出一条手臂。
甘柔信以为真,双手去拉他。谁料对方突然松了力道,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趴在他胸口。下一秒,天旋地转,蒙德邦翻身,轻轻松松把她压在身下,手臂撑在她耳侧,像一堵温热的墙。
“胆子肥了?敢催我?”他低声,绿眸在昏暗里闪着危险的愉悦。指尖捏住她软软的脸颊,轻轻往外一扯,像惩罚又像逗弄。
“调皮的孩子,要收新年礼物,还是要受罚?”
话落,他低头覆上她的唇。
甘柔“唔”了一声,脸往旁边一偏,小声抗议:“还没刷牙呢,有口气……”
尾音被含混的笑意吞掉。
蒙德邦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扳正,嗓音压得极低:“长本事了,敢嫌弃我?”
说完,再次吻下去,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新年第一声早安。
甘柔被压在柔软的羽绒里,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羞恼:“呜……蒙德邦先生,不行……真的要起来了……”
男人却低笑不语,长指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轻易举过头顶。掌心覆上去,像给不安分的小兽上锁。
“先惩罚调皮的孩子,再谈拜年。”
嗓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的吻落下来,先是唇,继而掠过颊边、耳后,最后停在颈窝。呼吸滚烫,逼得她微微仰起下巴。
睡裙肩带不知何时滑落,锁骨处被吻得泛起一片薄红。
床头柜的手机突兀震动,宝嫂的来电。
甘柔猛地被拉回现实,指尖艰难地够到手机,声音发颤:“宝嫂……我们、我们马上……”
话未说完,蒙德邦指腹在她腰侧轻轻一掐,酥麻混着微痛,像电流窜上脊背。
“嗯!”她忍不住闷哼。
电话那端立刻追问:“甘柔?怎么了?”
她咬唇,气息不稳:“没、没事……马上到。”
男人却顺势按下挂断键,手机被抛到地毯,屏幕暗下去。未出口的字句被他重新吞进唇间。
甘柔被他撩得眼角泛红,声音细若蚊鸣:“轻一点……痛……”
“夫人,配合我。”
“可宝嫂在等……”
“先满足我再说。”
“那你、快一点……”
男人低低骂了句粗话,却是宠溺的调子:“一会儿轻,一会儿快,到底想怎样?”
甘柔羞恼地拽紧他睡衣领口,指节发白:“大色狼……”
他笑,声音贴在她耳廓:“认识四年,我只对你坏。”
甘柔轻哼,扭过头去。
蒙德邦慢条斯理地拨开她额前湿发:“说句好听的,我就快点。”
“你无赖!”
“不说?那酱肘子别想。”
“不要——”
甘柔终于投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软糯:“老公……快一点,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老公”。
男人眸色一暗,像被点燃的磷火,低哑地应了一声:“遵命,夫人。”
风雪被关在窗外,屋内却像骤然升温的盛夏。
十五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某人神采奕奕,眼角含笑;某人脸颊绯红,咬着唇瞪他。
蒙德邦将人打横抱起,声音餍足:“罪名簿再加一条?”
甘柔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加!无期徒刑!”
男人朗声大笑,长腿迈向浴室:“带罪之身,自愿服刑。”
水声响起,热气氤氲,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悄悄爬上窗棂。
……
临近晌午,阳光斜斜地穿过“艺品陶瓷店”的彩绘玻璃,碎成一地斑斓。
后厅的小圆桌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的酱肘子端端正正坐在青花瓷大盘里,琥珀色的酱汁咕嘟咕嘟冒泡,肉皮亮得像抹了层蜜。宝嫂围着绛红围裙,手里还拎着长柄木勺,见两人推门进来,立刻扬声打趣:
“哎哟,二位要是再晚半步,这肘子可就真成‘烂尾工程’啦!”
甘柔脸蛋一红,鼻尖沾着外头的寒气,更显得圆润可爱。她双手合十,连声赔不是:“宝嫂对不起!昨晚守岁守过头,一不小心就睡晚了……”
宝哥正端着最后一盘蒜爆油菜出来,闻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小事情!年轻人嘛,跨年哪有不熬夜的?快坐快坐,肘子正好到火候。”
宝嫂把木勺往锅边一挂,顺势挽住甘柔的胳膊:“行了行了,先别急着吃,店里新来了一批好货,带你们开开眼。”说着便把人往展架那边带。
穿过一排排温润如玉的瓷器,甘柔却故意加快半步,把蒙德邦落在后头。男人单手插在大衣口袋,金发在暖灯下泛着冷光,唇角挂着一抹不以为意的淡笑,显然把小姑娘的别扭当成新年的小插曲。
展架前,宝嫂捧起一只豆青釉的茶盏,盏底一圈“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淡碧,像把整个江南收进掌心。
“瞧这颜色,多衬你!”她朝甘柔眨眼。
甘柔刚伸手去接,指尖却碰到紧随其后的胸膛,蒙德邦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背后,长臂越过她肩头,稳稳托住茶盏底托。
“小心烫。”他低声提醒,嗓音像雪夜里的低音大提琴。
甘柔轻哼,把脸别到一边,指尖却还是悄悄勾住他袖口,像只生气又舍不得真走的小猫。
宝嫂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提高音量:“哎呀,这茶盏可成双成对才有意思,要不给你们包两只?”
甘柔鼓了鼓腮帮子:“一只就够。”
蒙德邦垂眸看她,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仿佛在说:孩子气。
宝嫂和宝哥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年轻人拌嘴,比酱肘子还香。
……
临近正午,北市的巷口飘起一缕缕饭菜香。
“艺品陶瓷店”的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那对大红灯笼被冬阳烘得透亮,像两团暖火迎人。
顾敏霞与顾嫣母女俩提着礼盒跨过门槛,寒风卷着细雪被关在门外。
“哎哟!我的霞姨,小嫣!”
宝嫂从柜台后小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刚和的面粉。她先一把抱住顾敏霞,像抱住多年未见的亲人,手掌在对方驼色大衣上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北地特有的敞亮:“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接着又转身把顾嫣揽进怀里,手掌揉了揉她冻得微红的耳尖,“小丫头,个头蹿了,模样倒还是小时候那股机灵劲儿!”
顾敏霞笑着替女儿拢了拢围巾,声音温和却掩不住长途奔波的疲惫:“昨天凌晨的飞机,落脚就忙着收拾老宅,没能第一时间过来。这些年,店里可还顺当?”
宝嫂松开手,领着母女俩往里走。展架上的新瓷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豆青、甜白、霁红,一排排像静默的山峦。她边走边答:“托师傅的福,一切都好。老人家去国外享清福了,把店留给我们,我和阿宝哪敢偷懒?从学徒到店长,一步一脚印,也算没辜负他当年的手艺。”
顾嫣仰头望着新添的阁楼展柜,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宝嫂,你们可以啊!当年巴掌大的小铺面,如今成了义兴区的门面。师傅要是看见,准得夸你们青出于蓝。”
宝嫂被夸得眼角堆起笑纹,抬手佯装要打:“小嘴还是这么甜!不过话说回来,精神得传,味道也得传,阿宝今早去山里挑冬笋了,说要做你最爱吃的咸肉笋丁。结果人刚走,你们就到了。”
说话间,她已把母女俩按到里间的茶桌前。老榆木桌面泛着温润的包浆,几盏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袅袅生香。
宝嫂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快坐快坐!中午谁也别走,我这就下厨。小嫣,你小时候一顿能吃三碗米饭配酱爆鸡丁,今天给你做双份!”
顾嫣双手合十,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国外天天惦记您做的菜,梦里都能闻到酱香味儿。”
顾敏霞望着热气氤氲的茶盏,眼底浮起一层雾。她轻声补一句:“是啊,一晃这么多年,终于又能坐在陶瓷店的桌子前,吃一口家的味道了。”
炉火“噼啪”一声,火星跳上壶盖,像提前点燃的新年焰火。
里间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的灯光先泄了出来。蒙德邦微微低头,替甘柔挡着门楣。
外厅原本还飘着茶香与酱肘子的甜咸,空气柔和。可甘柔抬眼的一瞬,温度骤降。
顾敏霞正端着茶盏,热气在她面前蒸出一层薄雾。十四年未曾见过的眉眼,如今隔了不到三米:驼色大衣、鬓边新生的银丝、眼角与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弧度。甘柔整个人像被钉在门槛,脚步踉跄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蒙德邦的袖口。
宝嫂浑然未觉,笑着迎上去,一手拉住蒙德邦,一手挽住甘柔的胳膊:“可算出来了!来,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霞姨,顾敏霞;这是霞姨的女儿,顾嫣。”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抽走了氧气。
顾嫣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茶杯“叮”地一声磕在瓷碟上,她瞪圆了眼:“蒙德邦先生?甘柔?你们……怎么在这儿?”
顾敏霞指尖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也浑然不觉,她声音发紧:“嫣嫣,你说什么?她叫甘柔?”
“是啊!”顾嫣下意识站起身,声音里满是诧异,“她是蒙德邦先生的夫人,我们在可桑比亚见过。”
甘柔的唇色在暖气里一寸寸褪成苍白。她看向顾敏霞,那双眼睛,与记忆里母亲温柔却决绝离开的背影重叠,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过胸腔。可下一秒,她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砸在耳膜上:原来,母亲真的回来了,却带着另一个女儿,站在她十四年未曾踏足的世界里。
顾敏霞的目光落在甘柔脸上,泪意瞬间涌上。那张圆润的小脸,比记忆里更成熟,眼角眉梢却仍是当年踮脚够柿子时的稚气。她嘴唇抖了抖,想喊一个名字,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宝嫂这才觉出不对,手里抹布攥成皱巴巴一团:“怎么?原来大家都认识?那更好了!今天一起……”
“宝嫂。”甘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粒落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颤,“对不起,我不太舒服,先走了。”
她转身极快,胭脂红的衣角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蒙德邦反应更快,长腿几步追上,大衣下摆掀起冷风:“甘柔!”
门被推开,外头的寒气灌进来,吹得壁炉火舌乱晃。甘柔的身影已掠过院中积雪,脚印深深浅浅,泪水溢出来。
顾敏霞手里的茶盏终于“啪”地一声落在桌上,碎瓷四溅,茶水顺着桌沿滴落,烫出一小片深色。
她望着那道背影,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碎瓷上,溅起更细的碎光。
宝嫂与顾嫣面面相觑,酱肘子的香气还在空气里翻滚,却再没人有心思去管。
长巷尽头,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
蒙德邦不过几步便追上那团胭脂色的背影,他伸手,掌心稳稳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跑什么?”声音低沉,带着晨风的冷,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肩时,不自觉放轻。
甘柔猛地停住,脚尖在雪里踉跄,回身的瞬间泪水已决堤。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碎冰似的泪珠,鼻尖冻得通红。下一秒,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前的大衣纽扣,像撞进唯一安全的岛屿。哭声闷在衣料里,先是压抑的抽噎,继而变成无法遏制的颤抖。
蒙德邦眉心蹙起一道深痕,手臂环住她,掌心覆在她后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甘柔的手指揪紧他的大衣,话语被哭腔撕得支离破碎:“我妈妈……她、她回来了……”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得几乎断气,“顾敏霞……就是我妈……”
蒙德邦的指尖在她发间一顿,绿眸微敛,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俯下身,用额头抵住她的,声音沉而缓:“顾敏霞……是你母亲?”
甘柔点头,泪水滚落,砸在他手背,烫得惊人。
她抽噎着,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委屈一并倾倒:“为什么……我看到她,会这么难受……她身边还、还有个女儿……”
话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肩膀剧烈起伏。
蒙德邦没再问,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化开,浸透衣料,却没人觉得冷。
长巷尽头,酱肘子的香气远远飘过来,却再也牵不动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