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涧深处,闪电都照不进的幽暗死角。
一截枯木般的阴影,微微震颤。
赵无极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漫开浓烈铁锈腥。
眼睁睁看着麾下最强打手被一拳废去战力,他五指狠狠抠进岩壁,五道深痕骤然浮现,指甲外翻,鲜血涔涔渗出。
只差一瞬,他便要祭出天书,将那大放厥词的林渊碾成肉泥。
可他不能。
雷云之上,一道浩瀚晦涩的神识沉沉盘踞,那是执法大长老的监视。
此刻敢泄半分杀意,踏出阴影半步,明日天书殿的罪状之上,便会添上真传弟子残害新晋圣子的必死罪名。
“林渊,莫以为披上圣子华服,便能高枕无忧。”
赵无极面皮神经质抽搐,阴恻恻的冷笑划破死寂。
他如吐信毒蛇,借雷光劈落的刹那,身形悄然后退,彻底消融在无尽黑暗里。
暗箭难成,便用宗门规矩做刀。
阳谋钝刀,日复一日,他倒要看看,能不能磨碎这小子一身傲骨。
半个时辰后,圣峰独立洞府。
林渊阖上厚重石门,斩断外界呼啸山风。
他无视圣子身份带来的奢华陈设,径直盘坐石床,闭目凝神,神识直沉丹田。
雷鸣涧一战看似从容,实则步步惊险。
强引天雷破防,借空间通道规避反噬,稍有差池,他便会被天雷灼成焦炭。
丹田之内,灰扑扑的无之种子慵懒旋动,宛若饱食闲卧的老者。
残留在经脉中的狂暴雷力,正被种子缓缓蚕食、吞纳。
片刻后,灰雾翻涌,似饱嗝轻响。
一缕纯粹炽热的暗红气血之力破雾而出,顺着奇经八脉瞬间流遍全身。
噼里啪啦——
体内爆起一连串脆响,筋膜绷如满弓,血液奔涌之声宛若海潮,在寂静洞府中隆隆回荡。
筋膜松弛,力量灌满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灼热气流。
易筋境后期,水到渠成!
林渊骤然睁眼,两道冷电划破暗室。
双拳紧握,爆炸性的力量在指节间翻涌,他眉头却反倒紧紧蹙起。
还是太慢了。
纵有虚空界盘相助,可天书殿乃是天书道统的根基所在。
大肆吸纳灵气转化武道气血,迟早会被大长老这等顶尖人物看穿破绽。
如今的他,恰似困在玻璃鱼缸中的鲨鱼。
外表光鲜,身负圣子之名,实则处处受限,根本无从寻觅高阶淬体资源。
闭门造车绝非长久之计,武道与天书之力一旦失衡,爆体而亡已是定局。
他急需一个合理契机,脱离宗门视线,奔赴高压绝境,寻求战力再破境的机缘。
机缘来得远比预想更快,还裹着一身毫不遮掩的龌龊算计。
次日清晨,晨露凝于洞府禁制,一阵急促法诀轰鸣骤然将其强行破开。
清微素裙加身,长发未及细细梳理,仅以木簪草草挽起,携着满身晨寒径直闯入。
纤手紧攥一卷暗红羊皮卷宗,绝美面容覆满彻骨寒霜。
“昨夜你又刻意激怒赵无极了?”
清微开门见山,将卷宗重重拍在石桌之上,力道震得石粉簌簌而落。
林渊瞥眼望去,卷宗封面,执事堂猩红大印狰狞可怖——《最高序列弟子强制试炼》。
“此话从何说起,昨夜我分明安分闭关,体悟大道。”
林渊故作无辜耸肩,伸手便要取卷。
清微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背,指尖冰凉刺骨:“别碰!一旦烙下神识印记,便是无解死局!”
她强压急促呼吸,语速飞快拆解危机:“今早执事堂临时调令,命你以新晋圣子身份,带队前往血石林剿灭异端据点。看似立威镀金,我借圣女权限查过随行名录,五人小队,其余四人皆是赵无极死忠!领队王腾,半只脚踏入灵宗境,是条不择手段的疯狗!”
“血石林、异端、赵无极的爪牙……”
林渊低声玩味这几处关键,非但无惧,唇角反倒缓缓扬起一抹冷弧。
“你竟还笑得出来!”
清微见他这般漫不经心,急得眼尾泛红,“血石林地形诡谲,腥风瘴气常年不散,能屏蔽神识、截断所有求救玉简。他们将你诱入腹地,只需捏造异端伏击、圣子陨落的借口,便能让你埋骨荒林,宗门甚至无人为你收尸!你即刻躺床闭关,我去执事堂为你告病,就说万法池历练留下暗伤,需闭关静养半年!”
言罢,她伸手便去拉扯林渊衣袖。
“清微。”
林渊反手轻握她手腕,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缓缓按下她的手,目光牢牢锁死石桌上那血红三字——血石林。
清微看不懂他眼底翻涌的贪婪与野心,唯有林渊心知肚明。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地,于他而言,是千载难逢的至宝之地。
幼时翻阅过的残破古籍历历在目,血石从非凶煞秽物,乃是太古武道大能陨落后,一身磅礴气血经岁月沉淀凝结而成的绝世淬体神物!
天书修士倚重灵力感知,狂暴气血于他们是扰灵毒药;可对卡在易筋境后期、急需狂暴资源淬炼肉身的自己而言,这就是送上门的绝世盛宴。
至于赵无极安插的那些爪牙?
呵,谁为猎手,谁为猎物,犹未可知。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渊抽走桌上卷宗,随手掂了掂,笑意冷冽,“既然有人上赶着送来陪练,这份厚礼若是不收,倒显得我这位新晋圣子太过失礼。”
“林渊!你可知这是必死圈套,你疯了吗?”清微情急之下,不由拔高声调。
“我清醒得很。宗门规矩护不住我一世,唯有自身拳头,才是立身根本。”
林渊敛去吊儿郎当,目光灼灼,“放心,我命硬得很。他们想要我的命,也得看看有没有对应的牙口。”
两个时辰后。
天书殿白玉牌楼直插云天,护山大阵流转淡淡水纹光幕。
林渊一身利落黑劲装,腰间悬着内门制式长剑,缓步踏出阵法屏障。
无形光幕隔绝宗门庄严肃穆,那如芒在背的高层神识也尽数消散。
他扭了扭脖颈,连吸入的空气,都多了几分无拘无束的粗犷自由。
正欲循着玉简路线前往汇合之地,路旁青苔巨石之后,一道黑影骤然倒挂而下。
灰布道袍破旧油污,头发蓬乱如鸟巢,眼窝深陷,白翳覆瞳,竟是一位盲者。
正是行踪诡秘,满身神棍气质的流浪算命先生,时衍。
他如蝙蝠倒挂,咧嘴一笑,漏风黄牙格外刺眼。
林渊眼皮狂跳,下意识后撤半步。
这老骗子每次现身必无好事,时至今日,他依旧看不透对方深浅。
未等林渊开口,时衍屈指一弹,一道乌光破空而出,顺着衣襟径直坠入他怀中。
伸手一探,是枚锈迹斑驳、触感冰寒的古怪指环。
下一秒,时衍戏谑欠揍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小子,收下老夫这份见面礼,便欠我一个人情。劝你一句,此番要剿灭的异端,绝非寻常山匪草寇。”
戏谑骤然褪去,语气漫开穿越万古的荒凉与残酷:
“他们,是世间仅存的武道遗脉。”
林渊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紧,握指环的手背青筋暴起。
“去吧。”
时衍笑得像只得逞的老狐狸,“是屠同类换前程,做天书殿唯命是从的功勋走狗;还是护武道遗脉,暴露双修底牌,从此被全大陆天书修士追杀不休?这道单选题,专为你量身定做,好好享受。”
话音散尽,时衍身形如碎影消融,灵气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渊伫立山道,拇指反复摩挲锈迹指环,尖锐锈刺刺破皮肤,彻骨凉意让他彻底冷静。
武道遗脉。
好一个阴毒阳谋。
赵无极定然不知他的双修底细,不过无心之举,便精准掐中他最致命的七寸。
抗命,便是忤逆宗门指令,任务失败,废功逐出门,正中敌人下怀;
出手,便是屠戮同源武道血脉,踩着同类尸骨,在仇敌阵营步步攀爬。
“有趣。”
林渊将指环贴身藏好,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冷冽凶光翻涌不止。
“既然刀已递到我手,那就拭目以待,看谁先掀翻这盘死局。”
日落西山,残阳如血。
绵延百里的暗红怪石连绵成林,狂风穿梭石柱,化作万鬼悲嚎,刺鼻血腥味久久不散。
石林边缘汇合点,四道灵力强横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内门精锐服饰加身,满身煞气毫不遮掩。
望见林渊独身而来,步履从容,领队王腾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狞笑。
无需再做同门伪装,待林渊踏入石林地界,他抬手捏碎一枚刻满阵纹的漆黑玉简。
嗡——
刺耳震颤响彻四野,血色光幕骤然铺开,十里空间尽数封锁,彻底斩断一切外界联络与求救可能。
王腾扭动脖颈,骨节脆响连连,布满血丝的阴冷双眸,死死锁定林渊。
暗处的人想藏着发霉算计,那他便亲手出手,逼这群阴沟老鼠,统统现身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