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洞回来之后,名发现了一些变化。
变化很小,比如他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看着后山的方向发呆,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觉得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人看就不舒服,被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看就更不舒服。
“你别看我了。”有一天他对着后山喊了一句。
后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被看”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如果他是人的话)好像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了。
名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心虚。他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冲了?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神仙呢?他骂了一个神仙?
“……算了,爱谁谁。”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干活。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指尖的光尘,忽然想起那个白衣人的脸。他发现自己其实没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记得很白,很安静,像一块石头。一块坐在山顶上、风吹雨打都不动的石头。
名忽然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个庄稼汉觉得神仙可怜?神仙有什么可怜的?神仙不用吃饭不用干活不用受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什么可怜的?
但名就是觉得那个人可怜。坐在山顶上,一个人,一动不动,八千年。那不叫神仙,那叫坐牢。
“要是我,我一天都受不了。”名对自己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那个人。梦里那个人还是坐在山顶上,还是闭着眼,但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人在听他说话。
“你天天坐在那里,不无聊吗?”名在梦里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不想下山看看吗?山下的桃花开了,可好看了。”
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没有回答。
“行吧,你继续坐着吧,我走了。”
名在梦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回过头,那个人的头,微微偏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名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微微偏头的姿势,他突然开始有些好奇这个人是谁,好奇他为什么坐在那里,好奇他会不会说话,好奇他偏头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干啥?”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名的指尖,那粒光尘,亮了一下。
名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指尖的光尘,每天晚上都会亮。而且亮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不是看见,不是听见,就是知道。知道那个人在山上,坐在最高的地方,闭着眼,一动不动。
名不知道这算什么事,他没招谁没惹谁,怎么就被一个神仙盯上了?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有一天晚上,他对光尘说。
光尘没反应。
“我不是你该盯的人,我就是个种地的,没什么好看的。”
光尘还是没反应。
“你去找点正经事做行不行?修炼啊,飞升啊,那种。”
光尘闪了一下。
名愣住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于是又追问道:“你听懂了?”
光尘又闪了一下。
“你真的听懂了?”
光尘又闪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啥?”
光尘没闪。但名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偏着头,看着他,画面里没有声音,但名的脑海里自动补了一句话:“你叫什么?”
名“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你会说话?!”
光尘没反应。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叫什么?”
光尘闪了一下。
名盯着光尘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神仙,大半夜的,通过一粒光尘问他叫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交友方式?
“我叫名,有名无姓,你叫什么?”
光尘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名等了一会儿,光尘没再亮起来。他躺下来,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忽然笑了。
“你不会是没有名字吧?”他对着黑暗说。
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那个人听见了。
远在在峰顶的他睁开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八千年没做过的表情。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感觉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往上拽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在打坐的时候想了一件跟修行无关的事,他在想,那个凡人叫什么来着?名,对,有名无姓。
名。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字,然后他就说出来了,声音很小,小得连风都没听见。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可能只是想说。
说完了,他闭上眼,继续打坐。但嘴角那个被往上拽了一下的感觉,还在。
自从那天晚上通过光尘“说”过话之后,名和那个白衣人之间,便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每天都说,有时候名对着光尘说话,光尘不亮,他就知道那个人在忙,或者说在修炼,在打坐,在做一些神仙该做的事。他不等,该劈柴劈柴,该种地种地。等到晚上躺下来,光尘亮了,他就知道那个人“在”。
这种交流方式很简陋。光尘只能传达最简单的信息。亮一下是“听到了”,亮两下是“对”,灭掉是“不对”或者“不想说”。名最开始觉得这玩意太笨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就不能直接跟我说话吗?”有一天他问。
光尘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好久。
名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于是自问自答道:“行吧,看来是不能。”
但那天晚上,他在梦里见到了那个人。
梦里的场景还是那个石洞,还是那潭水。但这次水面上没有画面,那个人直接站在水边,白衣,长发,眉目淡得像远山。名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潭水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名在梦里问。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名。
“你不会说话?”
那个人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字:“会。”
名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这个人的声音是这样的,不是他想的那种飘飘渺渺的仙音,而是一种很实在的、带着重量的声音,似乎……似乎还有点难听。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话?”名问。
“忘了怎么说。”
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一个人能“忘了”怎么说话?那得是多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你多久没说过话了?”
那个人想了想说:“八千年。”
名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多少?”
“八千年。”
名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八千年的概念他其实理解不了,他这辈子才活了十八年,八千年对他来说不是一个时间,而是一个深渊。他站在深渊的这一边,看着另一边的那个人,忽然觉得那个人离他好远。
“你不觉得……无聊吗?”
那个人又沉默了,他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着,这是名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变化,虽然只是眉毛动了一下,但那张石头一样的脸忽然就有了人的感觉。
“不觉得,你的问题很多。”
名忍不住笑了,“你嫌我烦?”
“没有。”
“那你就是喜欢我说话?”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面倒映出他的脸,淡的,空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名觉得,他在想事情。
“你叫什么?”名忽然问。
他的表情明显又动了一下,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是清气所化,无形无相,无名无姓,名字是给有形状的东西的,是给会生老病死的东西的。而他,不会生,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他犹豫了下,开口道:“没有名字。”
“那我怎么叫你?”
“不用叫。”
“我不叫你我难受。我跟谁说话都得有个称呼,不然我不知道我在跟谁说。”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名。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名后来想了很久,觉得那可能是“困惑”。一个活了八千年的人,被一个十八岁的凡人说的“不叫我难受”这种话给困惑住了。
“你想叫什么。”
名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啊?你自己没有名字,我总不能随便给你起一个吧?”
“为什么不能。”
“你是说……我可以给你起名字?”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名忽然觉得有点慌。给一个神仙起名字?这合适吗?他爹活着的时候都没给他起个正经名字,他凭什么给一个活了八千年的神仙起名字?
“我起不好的,我没什么文化,起的名字肯定难听。”
“无所谓。”
“那也不能太随便啊!你是神仙,名字得配得上你。”
“不配也无所谓。”
名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表情还是淡淡的。
“让我想想,明天告诉你。”
“嗯。”
名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躺在炕上,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要给他起名的事儿,他想了一整个白天,下地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喂鸡的时候也想……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想叫他“云”,但觉得太轻了,像一口气就能吹散;他看着脚下的石头,想叫他“石”,又觉得太硬了,冷冰冰的,不像那个人;他看着日出时漫天的金光,想叫他“光”,但光是抓不住的……
他还想过一些别的。比如“山”。但山就在他们脚下,叫出来总觉得是在喊这座山,不是喊那个人;比如“白”。那人一身白衣,白得发亮,但“白”这个字太单薄了,装不下那个人。
名想了很久,一直在嘀嘀咕咕地说着:“这个不行……那个也不好……叫什么呢……”
名想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忽然坐起来。
“我想到了!”
那天晚上,光尘亮了,名把右手举到面前,对着那粒光尘说:“我想好了。”
光尘闪了一下。
“我叫你‘姓’。”
光尘没有闪,名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你不喜欢?”
光尘闪了一下,不亮的闪,就是闪了一下,像是在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光尘灭了一会儿,又亮了。然后名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那个人坐在山顶上,歪着头,表情困惑。
名笑着问:“你不明白为什么叫‘姓’?”
光尘闪了一下。
“你不是没有姓吗?我给你一个姓。‘姓’就是你的全部,你就是‘姓’,‘姓’就是你。”
光尘亮了很久。亮得名的指尖都发烫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人在听,很认真地听。
“姓!”名叫了一声。
光尘闪了一下。
“姓!”他又叫了一声。
光尘又闪了一下。
“姓!”第三声。
光尘闪了三下,不是“听到了”的意思,是在说“够了”。
名哈哈大笑起来,“行,不叫了。姓。”
光尘又闪了一下。
名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姓,”他迷迷糊糊地说,“你那边冷不冷?”
光尘闪了一下。然后名的指尖慢慢变暖了,像是有人在另一头往那粒光尘里吹了一口气。
名握着那一点点暖意,睡着了。
姓在峰顶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粒光尘安安静静地亮着,不闪不灭。刚才那个凡人叫了他三声“姓”。
每一声他都不讨厌。
他试着说了一遍:“姓。”
声音在峰顶上散开,没有回应,他又说了一遍:“姓。”
这次他觉得那个字从嘴里出来之后,没有消散,而是变成了什么东西,挂在了空气里,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八千年没有“被叫过”了。
没有人叫过他,因为没有人需要叫他。但现在,有一个凡人,每天对着指尖的一粒光尘叫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他想要记住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