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建材市场偶遇那天算起，我在温城安安稳稳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一点没着急，也没主动骚扰李磊，每天就带着赵铁在建材市场里晃，这家问问价，那家看看货，手机里存了一堆照片，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价格，把“来温城开拓建材生意”的戏做得比真的还真。
老吴依旧不露面，就在背后帮我盯着李磊的动向，一天一个电话，报平安、报情况，稳得很。苏婉晴就在出租屋待着，帮我整理清单、核对型号，安安静静不给我添一点乱。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对付李磊这种人，急不得。
你越急着贴上去，他越觉得你有鬼；你越沉得住气，他越觉得你是正经生意人，越惦记你手里的单子。
果然，第四天下午，我正坐在市场门口的小茶馆喝茶，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号码，陌生，但我心里门儿清——除了李磊，没别人。
我慢悠悠接起，装得像真不知道是谁：“喂，哪位？”
“山河！是我，李磊！”
电话里那声音热情得不行，比见面那天还要热络，“这两天在温城看货，还顺利吧？”
我立马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口气，声音也跟着热起来：“哎哟，磊子！是你啊！我还说谁呢，这两天还行，就是到处转，人生地不熟的，还没定下来从哪拿货。”
我故意往“货源”“量大”方面下钩子，他一听就懂，眼睛里全是生意。
李磊在电话里哈哈一笑：“我就说嘛，你第一次来温城，肯定摸不着头脑。晚上有空没？我做东，找个安静点的私房菜馆，咱哥俩坐下来好好吃顿饭，顺便聊聊你那批货的事。”
我心里一笑，鱼上钩了，但嘴上还得推辞两句：“这多不好意思啊，刚见面就让你破费，要不我请你吧，你还得给我指路。”
“别扯那些没用的，到了温城就是我地盘！”李磊口气很大，也很自然，“就这么定了，晚上六点，我把定位发你，带你弟弟一块儿来，人多热闹。”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晚上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吴就坐在我对面，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压低声音笑：“这小子，比我们想的还急。他是真把你当大客户了，生怕你被别人撬走。”
“他不急才怪。”我淡淡说。
老吴点点头：“晚上吃饭你记住，只聊生意，只聊合同，不提当年，不提打牌，更别提你心里那点事儿。让他觉得你就是个爽快、干脆、做生意不墨迹的老板。”
“我懂。”我把茶杯一放，“饭桌上我把合同抛出来，200万，先付 20%定金，四十万现金转他。合同一签，钱一转，他这辈子都不会怀疑我是来找事儿的。”
赵铁在旁边闷声闷气：“哥，四十万就这么给他？那可是你的钱。”
我看了他一眼：“先给他吃颗定心丸。这四十万，只是开胃菜，后面我连本带利，让他吐出来五十倍、一百倍。”
赵铁不说话了，只狠狠点头。
傍晚六点不到，我带着赵铁，按定位找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地方不大，藏在巷子里，装修雅致，安静，适合谈事情，一看就是李磊这种小老板常来的地方。
进包间的时候，李磊已经到了，茶泡好了，菜也点得差不多，就等我。
一见我进来，他立马站起来，伸手就拍我肩膀：“山河，可算来了，快坐！”
我笑着坐下：“没迟到吧？这地方有点偏，绕了两下才找到。”
“不迟不迟，我也刚到。”李磊招呼服务员倒茶，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瞟，带着试探，但更多的是生意人对客户的热情。
一开始吃饭，我们谁都没急着聊正事，先扯了点闲话。
他问我这些年在临江怎么样，我说就瞎混，做点小生意，饿不死也撑不着。
他又问我怎么突然想做建材，我就按早就编好的说：钢贸不好做，身边朋友都转建材了，我也跟着过来看看，想找个稳定的渠道长期做。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句都踩在他放心的点上。
吃到一半，菜上得差不多了，我看气氛差不多，直接从包里把打印好的简易合同拿出来，往桌上一放。
“磊子，咱也别绕弯子了，我这人做生意爽快。”我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这批货，我大概算了下，一共两百万左右，合同我都拟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咱今天就签，签完我当场给你转 20%定金，四十万。”
李磊眼睛“唰”一下就亮了。
他拿起合同，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但越看脸上笑容越盛。
型号、数量、价格、交货时间，全都是正常生意该有的东西，挑不出一点毛病。
“山河，你这也太爽快了吧！”李磊把合同一合，感叹道，“现在像你这么干脆的老板不多了！有的人磨磨唧唧半个月，合同都定不下来。”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信任。”我淡淡一笑，“我信你是老乡，也是实在人，你也别跟我玩虚的，货真价实就行。”
“那必须的！”李磊拍着胸脯，“咱老乡归老乡，生意归生意，我李磊在温城做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誉。”
我顺势捧他一句：“那肯定，不然也不能在温城建材圈站稳脚跟。”
这话一讲，李磊更飘了，腰板都挺直了。
他拿起笔，看都没多看第二遍，“唰唰”就在合同上签了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我也拿起笔，签上赵山河三个字，字迹工整，像模像样。
两份合同，一人一份，折好放进包里。
“定金我现在就转你。”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打开银行 APP，输入他的账号，“四十万，你收好，剩下的尾款，货到验收没问题，我一次性结清。”
李磊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报自己卡号：“哎好好好，我给你发微信！”
一分钟不到，转账成功的页面弹出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看了一眼：“好了，你查收一下。”
李磊拿出自己手机一看，短信提醒瞬间进来，他脸上那叫一个春风得意，笑得嘴都合不拢。
“到了到了！真到了！”他连连点头，“山河，你这人，我李磊认了！以后在温城，建材这一块，你有事直接找我，谁要是敢找你麻烦，你报我名字！”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一脸感激：“那可太谢谢你了磊子，以后在温城，我还真得多靠你照应。”
“客气啥！”李磊心情大好，端起茶杯就要以茶代酒，“咱哥俩，以后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你放心，这批货我亲自给你盯，保证质量最好，价格最低。”
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这一下，李磊彻底踏实了。
合同签了，定金收了，四十万真金白银到账，他脑子里只剩下“大客户”“长期合作”“稳赚”这几个词，当年那点破事，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甚至开始主动跟我掏心窝子，说自己在温城不容易，白手起家，全靠自己拼，认识多少人，搞定多少工地，吹得天花乱坠。
我就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附和两句，不拆穿，不打断，让他尽情装。
赵铁全程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埋头吃饭，偶尔抬眼扫一圈，像个沉默的保镖，一点不抢戏，也一点不惹眼。
吃到快结束，李磊酒也喝了，话也多了，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普通客户，而是看一个自己人、一个老乡、一个以后能一起发财的伙伴。
他拍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山河，说真的，这次能遇见你，我是真高兴。以后咱常联系，没事一起吃吃饭、聚一聚。”
我顺着他的话点头：“没问题，以后在温城，少不了麻烦你。”
他又说：“货的事你放心，我这边马上安排仓库备货，争取尽快给你发走，不耽误你生意。”
“不急。”我摆摆手，“我这边场地还没完全弄好，你稍微缓一缓，等我通知你再发货。”
这话也合情合理，李磊一点没多想，满口答应：“行！都听你的，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
饭局就这么在一片和谐、爽快、信任满满的气氛里结束了。
李磊抢着买了单，出门的时候还一路送我们到车边，反复叮嘱我有事随时打电话。
我坐上车，看着李磊转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赵铁发动车子，低声问：“哥，下一步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步，等他主动找我。”
“合同签了，钱收了，他现在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再过两天，他肯定会主动约我，不是吃饭，就是消遣。”
老吴在微信上发来一句话：“稳了，这一步走得太漂亮了，他现在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我回了一个字：“等。”
车子在温城的夜色里缓缓行驶。
我知道，牌局已经不远了。
李磊现在有多放心，有多得意，到时候就会有多惨。
他以为我是来给他送钱的。
他不知道，我是来收账的。
欠了十年的账，马上，就要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