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水墨淋漓,几枝瘦骨嶙峋的桂花斜斜探出,花瓣用淡墨一点,疏疏落落,却仿佛有暗香从纸上透出来,带着一种秋夜的清冷和孤高。
落款处,是两个清秀的小字:文彬。
沈辞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用气音催促:“姐,走吧,再不走保安就该上来‘请’了,到时候更难看。”
这已经不是碰壁了,这是撞上了一座用悲伤和憎恨浇筑而成的铁山,连个回音都没有。
郭漫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了霍启山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去看霍启山那张如同万年冰川般的侧脸,只是同样仰头,凝视着那幅《月下桂影》。
“这幅画里的桂花,是金桂。”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空旷的画廊里带起一丝微弱的共鸣,“这种桂花香气最盛,但若是用来酿酒,极易在发酵过程中产生一种难以去除的涩味。”
霍启山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身边只是空气在振动。
郭漫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对那幅画点评:“所以,必须配以秋梨的汁水来润它,再佐以几钱炙甘草来调和。梨的清润可以化解桂的燥,甘草的微甜可以中和发酵的酸,如此一来,才能将那股霸道的香,化作入口的醇甘。这是我祖上传下的道理,叫‘相生相克,以调为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像是在推销商品,更像是在阐述一个古老而质朴的哲理。
一直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霍启山,那挺拔的肩线,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弛。
有反应了。
沈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
郭漫的目光从画上收回,缓缓转向霍启山,可她的视线落点,却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那紧紧攥着、青筋毕露的拳头。
“霍先生,世人都说酒能乱性,能壮怂人胆,能让人忘乎所以,最终酿成大错。”她的话锋一转,却并未变得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悲悯,“但世人却忘了,最早的酒,是药,是用来通经活络、驱寒暖身的。不是酒的错,是用它的人,和酿它的人,忘了本心。”
她轻轻地旋开了手中那瓶酒的瓶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开瓶器,只是用指腹巧劲一拧,一声清微的“啵”声后,一股清冽、甘醇、却又无比内敛的桂花香气,如同被唤醒的秋日之魂,悠悠地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这香气,和市面上那些用香精勾兑的妖艳贱货完全不同。
它不冲,不腻,初闻是纯粹的桂花香,细品之下,却能感受到糯米发酵后的米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它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人紧绷的神经。
连站在一旁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沈辞,闻到这股香气,焦躁的心绪都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郭漫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白玉般的小瓷杯,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入,只倒了浅浅的一杯底。
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霍启山一眼。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只盛着浅酒的小瓷杯,和那本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郭氏草木酿》手记复印本,并排轻轻地放在了画作下方的红木长条案上。
那里,原本摆放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香炉。
现在,这杯酒,就像是为画中之人,为那缕逝去的墨香,献上的一份迟来的祭奠。
“我酿的酒,初衷不是为了让人沉醉,而是为了让人在一天奔波疲惫后,能有片刻的安神。”
“霍先生,打扰了。”
她微微欠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拉了一下早已僵在原地的沈辞,转身便走。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从始至终,霍启山都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字都未曾吐露。
直到郭漫和沈辞的身影消失在画廊门口,他才缓缓地、极为缓慢地,将视线从儿子的画上,移到了那只小小的酒杯上。
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清润的光。
黑色的商务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沈辞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懊恼地抓着头发:“完了,彻底完了!人家连个屁都没放,咱们这就是纯纯的热脸贴冷屁股啊!漫姐,你刚才就不该走,就该再多说几句,万一……”
“没有万一。”郭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但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她刚才并非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我已经把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我们的酒和别的酒有什么不同,用最直接,也是他唯一可能听进去的方式,说完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里透着一股宿命般的笃定:“凿山,我已经把楔子打进去了。至于那座山会不会裂开一道缝,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沈辞看着她,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这种近乎玄学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是郭漫那部银灰色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冯瀚。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看了一眼车载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九点整。
24小时,分秒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
“郭董,晚上好。”冯瀚那温文尔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看来,我没有等到你的电话。真是遗憾,我个人其实很欣赏你的才华。”
“冯总的‘欣赏’,我承受不起。”郭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呵呵,你会承受的。”冯瀚轻笑一声,笑声里再无任何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獠牙,“就在我们通话的这一刻,瀚海资本旗下所有交易团队,已经启动了‘米桂’计划。从今晚九点开始,全国六大粮食期货交易所,所有关于特级糯米的仓单,我们都会以溢价三倍的价格,无上限扫货。”
他的语速不快,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地砸在沈辞的心脏上。
“同时,我们派驻在广西、安徽、湖北的现货采购团队,也已经带足了现金,开始接触所有大型的桂花种植合作社和加工厂。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买断他们未来一年的全部产量。哦,对了,郭董,为了表示我的诚意,第一笔三千万的预付款,五分钟前已经打到金桂最大产区,桂林阳朔县花农协会的账上了。”
“游戏,开始了。”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沈辞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张由资本编织的无形大网,正在从期货市场到田间地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郭玉春这家小小的作坊,当头罩下!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降维打击!是屠杀!
“疯子……这帮疯子……”沈辞喃喃自语,手脚冰凉。
然而,几乎就在冯瀚电话挂断的同一秒,郭漫的工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嗡——”
一声轻微的震动,是一条新短信。
郭漫木然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简单到极致,只有一句话,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刻板的严谨。
【霍先生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正威集团总部三十二楼会议室。】
沈辞也看到了这条短信,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那呆滞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经历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剧烈切换,最后,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车顶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卧槽!”他爆了一句粗口,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赌……赌对了!漫姐!你他妈真的赌对了!!”
那座铁山,真的被她……凿开了一条缝!
第二天,上午九点。
正威集团总部,三十二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云雾缭绕的城市天际线。
室内,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霍启山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面前,放着那本郭漫留下的《郭氏草木酿》手记。
书页的边角处,有几处明显的卷曲和折痕,显然是被人彻夜翻阅过的痕迹。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郭漫和沈辞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终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本手记,缓缓地推到了郭漫的面前。
“你的‘中华古法酿造复兴计划’,我看过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想法很好,但格局,太小。”
郭漫和沈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格局太小?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霍启山便抛出了一个让他们大脑瞬间宕机的合作方案。
“我不直接投资你的基金。”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光芒,“我将以正威集团的名义,和你,成立一家全新的农业科技公司。”
“我们不收购那些老酒厂,我们从源头开始。从东北的黑土地,到江南的水乡,我们去买地,去改良土壤,用最严苛的有机标准,去种植酿酒需要的所有粮食。糯米、高粱、小麦……我们自己种。”
“我们还要建立全国最大的草本植物培育基地,你手记里提到的所有药材、花卉,我们自己培育。我要让以后所有使用‘正威’原料酿造的酒,都必须遵从你这本手记里写的‘养生’标准,遵从‘以调为和’的理念!”
沈辞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郭漫的心脏也狂跳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是来求援的,是来找一块能抵挡风暴的“压舱石”。
可霍启山此刻提出的,哪里是什么“压舱石”?
他这是要直接掀了牌桌,绕开所有现存的规则,从土地的最深处,为她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牌局!
一个由他们来制定规则的牌局!
霍启山看着郭漫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决绝与新生的复杂情绪。
“冯瀚那种人,想用资本来定义标准?那我就用土地,用粮食,用最笨、最重的办法,把这个标准,从他们手里,永远地抢过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郭漫。
“我只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