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扭曲变幻的光影镜面,在方玉衡抬头的刹那,猛地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无数螺旋棱纹疯狂旋转、重组。
紧接着,无数扭曲、破碎、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画面,如决堤的黑色洪流,从镜中喷涌而出!令人窒息的恐惧,瞬间弥漫整个大殿!
镜中画面飞速流转:
赤阳滩!尸山血海!无数残破的躯体在污浊中挣扎、哀嚎,空洞的眼窝望着灰暗的天空,临死前那刻骨的恐惧与不甘,触目惊心地刺入每个人的脑海!
雾邙坡!阴风怒号!精怪魂魄在灰雾中翻滚,它们被侵蚀、被吞噬的痛苦,化为一股股粘稠的恐惧黑烟,从镜中弥漫出来!
晦明川!暗影深渊!无量影族在无边黑暗中沉沦、挣扎,它们的绝望,被抛弃的痛苦,汇聚成一片撕裂灵魂的恐惧浪潮!
还有更多!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镜中闪现,濒死的怕、孤独的怕、病痛的怕、失去亲人的怕,……无数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恐惧,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疯狂地、毫无保留地从那面“畏己镜”中倾泻而出!
神座之上,李廉贞那冷若寒冰的唇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称之为笑意。
那是一种带着轻蔑的了然。
果然。
此子外表装得再镇定,内心也不过是个塞满了无数怯懦的可怜虫。
下方殿堂里,压抑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嗡嗡响起:
“哼,如此多的恐惧……此等心性修为,也配教化他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终于忍不住低声嗤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殿堂,“怕是连自己都度不过去!”
“正是!如此懦弱,竟能得授天职?简直……匪夷所思!”一个武将附和。
“看那镜中景象,尽是些蝼蚁之态,亡魂之惧……此子心中,竟只有这些?”一个文官摇头,带着不解和怜悯,“难怪毫无修为,原来心神早已被这些污秽填满,不堪重负了。”
“如此多的恐惧,古今罕见,也算……奇才了。”一个声音带着点古怪。
教化司长老和部众,也惊疑得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方玉衡依旧平静地站着,目光直视着那面魔镜疯狂喷涌着的恐惧画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而安祥,目光中流露出慈慧之光。
因为,他本就是在地狱点灯的人,那些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景。
镜中的画面仍在继续,流淌着的一幕幕,皆是"弱者"的悲哀。
而这圣殿中高高在上的仙族们,似乎早已遗忘了蝼蚁的哭泣!蝼蚁本不配出现在这里,但此刻却肆意地冲击着众神的视野!
渐渐地,殿上的气氛,开始变了味道。
一些仙官,看着镜中那些弱者、亡魂、精怪、影族所承受的极致痛苦,内心竟泛起一丝酸楚,喉头哽咽,眼眶微热,不忍再看。
而那些经历无数杀伐、信奉力量至上的臣子们,脸上的鄙夷渐渐被抗拒所替代。他们不想被污了眼睛,动摇了那颗坚硬的心。
神座之上,玄戮帝君那万年冰封的面容,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扫过镜中那些影族、精怪、凡俗蝼蚁时,其深处,掠过一丝冷漠。那些恐惧,无非是弱者的证明。
恐惧的画面还在持续不断。
仿佛永无止境。
“怎么还没完?”
“这也太离谱了?”
“这方玉衡,再是胆小鬼,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这已经不是‘怕’了,这简直是……恐惧的源头?”
众臣开始莫名惊疑,议论纷纷。
玄戮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也掠过一种匪夷所思的困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如惊雷,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等等!你们……你们注意到没有?”
说话的是前排的一名官员,他指着那镜子,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那镜子里……那镜子里所有的人!所有的恐惧!那些脸!没有一张……没有一张是方行走自己的脸!”
轰!
这话如无形的巨石投入死水,整个圣殿的寂静瞬间被搅动起来,所有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所有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面依旧在流转的“畏己镜”上!
赤阳滩……雾邙坡……晦明川……无数张脸……飞速闪过……
唯独没有方玉衡!
一张都没有!
镜子里映照出的,全是他人之惧!众生之苦!无穷无尽!
“没…没有!”有人失声低呼。
“怎会如此?镜中竟无他自身?”一个老臣也忍不住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愕然。
“畏己镜…畏己镜只照己心之畏!他…他映出的全是别人?这…这怎么可能?”另一个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承载…他承载的是别人的恐惧?”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许多人的脑海。
一种认知颠覆导致的巨大愕然令整个丹元圣殿陷入死寂。连那无处不在的秩序灵压,都因这集体的心神震动而泛起细微的涟漪。
神座之上,李廉贞那磐石般的手指,在扶手上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幽深的瞳孔,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下方那个渺小的身影。
他的目光中透出一缕百万年未曾有过的复杂震动。
方玉衡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整个大殿的惊愕与帝君那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迎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
“帝君垂问,此乃畏己镜。镜中所现,不过众生之惧相。普天之下,畏怖者众,其心其状,如是而已。有何不妥之处,还请帝君明示。”
有何不妥之处?
群臣悚然,并非因方玉衡的话语,而是其背后揭示的可怕境界。
这个人,完全没把恐惧当回事。他就像面对一片寻常落叶、一缕寻常清风,无视那汹涌的“恐惧”洪流,任其冲刷流淌,自身却不排斥、不抗拒,坦然接纳,平静共处,如呼吸,如流水,如日月星辰!
玄戮帝君独断万古,以无所畏惧闻名于世,畏己镜就是他心性无敌的见证。
而此刻,他内心那百万年未曾动摇的金刚心,第一次感受到冲击和震憾。
他有能力将所有的恐惧提炼、压制、排除、甚至碾碎!而眼前这个人,根本连压制和排除的动作都懒得做,仿佛那些足以令神魔道心崩溃的恐惧,于他而言不过是尘埃。
这近乎一种启示——一种玄戮未曾设想过的路径。
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忌惮缠上了心头。他不能容忍自己在“恐惧”这一领域有任何瑕疵,或存在任何不如人的地方。这个人,方玉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玄戮道心的一种潜在威胁。
那凡人此刻“坦然共处”的姿态,岂非在无声地质疑玄戮这百万年来以“无惧”为傲的根基?
玄戮巨大的神念在刹那之间厘清所有可能:
1.此子……非同小可。其法门看似无为,内中必有乾坤。其法门技术,务必深究,必须纳入天庭知识谱系!
2.必须将其视为潜在对手,放入推演之列!
3.此人行踪必须严密监控,他所行走的区域亦需严加管控!以防其扩大势力。
4.对此人亦要有所恩赏,令其归心,绝不可被其他势力收买或利用。
圣殿内落针可闻。
群臣皆屏息垂首,不敢多看高座上的身影。
于是,帝君脸上那丝异样迅速收敛,转为一种略显刻意的宽和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呵呵,好了,不过是试试这面古镜的效用罢了。方行走在雾邙坡、晦明川教化有功,解民困厄,功不可没。当赏!”
他略作沉吟,目光如鹰隼巡视猎物般扫过方玉衡,说出了刚刚盘算好的“赏赐”:
“方行走身处险地,餐风露宿,朕心实为不忍。特敕令于晦明川设立‘教化司’,常驻天官两名、文书吏若干,协助方行走处理教化事务、记录民情,并直接向天庭司礼监呈报。”
“一并兴建‘别苑’一座,内设书房、静室、药园。配护院、厨役、仆从、医师共十二人,专司方行走起居饮食。所有用度,皆由内帑直接拨付。方行走当养精蓄锐,方能更好地为朕分忧。”
“鉴于雾邙坡、晦明川一带环境险恶,为确保方行走人身安全……” 他特意加重了“人身安全”四字,“特从御林军中遴选两名影卫,青梧、白榆,随侍左右,护卫周全。”
这“保护”与“协助”的赏赐,其明为照拂、实为监视的意味,在场稍有阅历的臣子都听得明白。
玄戮说完,目光最后落在方玉衡身上:“方行走,对此安排,可还满意?”
方玉衡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谢陛下隆恩。”
玄戮的目光在方玉衡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究竟藏着什么?是真正的无所谓,还是深不可测的城府?
他收回目光,环视殿中众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今日之事已毕。诸卿,有事请奏,无事退朝。”
大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发一言。
“既无事奏,退朝!”
群仙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宝殿。
唯有方玉衡,在两名身着玄色轻甲、气息内敛如渊的“影卫”青梧、白榆,无声地出现在左右后,才缓缓转身,步履从容地随着人流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