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一个几乎不近人情的商业巨擘,却在“酒”这件事上,留下如此巨大的情感缺口?
这不像一个单纯的商业原则,更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小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我托人打听到的内部消息是……霍董唯一的儿子,就是很多年前,因为酗酒,出了车祸,当场就……”
后面的话,小陈没说完,但那未尽的词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凿开了郭漫心中所有的疑惑。
原来如此。
不是商业上的厌恶,而是源于骨血的切肤之痛。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看向郭漫,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气:“完了,漫姐,这条路……是死路。我们这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别说合作了,不被他当成仇人轰出来都算好的。”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嗡嗡作响却找不到出路。
“我们得换个思路!王会长不是还给了另外两个名字吗?虽然体量可能比不上正威,但至少不是这种地狱难度的开局啊!或者,我们去找其他资本方,愿意投我们的肯定不止瀚海一家!”
“不行。”郭漫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不行?”沈辞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不行?这还不够清楚吗?霍启山恨酒,恨所有跟酒有关的东西!我们现在找上门去,跟指着一个溺水者的家人推销游泳圈有什么区别?这是找死!”
郭漫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沈辞焦躁的脸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起起落落,没有定数。
“你不懂,”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其他人,无论是资本还是别的企业家,他们看中的,终究是郭玉春的‘利’。有利则来,无利则散。但霍启山不一样。”
她转过头,眼神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一个因为酒而失去至亲的人,他对酒的认知,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人,要么就是我们最顽固的敌人,要么……一旦他明白了我们的酒和那些害死他儿子的酒,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的同盟。”
郭漫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为自己的思路校准节奏。
“别人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而他,是一座山。一座因为偏见而挡住我们去路的山。但只要我们能凿开一条缝,让他看到山后的风景,这座山,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实的靠山。冯瀚的资本风暴再大,也吹不动一座山。”
沈辞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疯了,真是疯了。
正常人遇到墙都想着绕路走,她偏要一头撞上去,还想着把墙变成自家的堡垒。
可他看着郭漫那双冷静到近乎燃烧的眼睛,喉咙里那些劝阻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她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更改。
“好吧,”沈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认命一般,撸起袖子,“撞山是吧?行!那我至少得找准哪块石头比较软。说吧,漫姐,需要我做什么?”
郭漫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弧度。
“帮我查一下,霍启山儿子的所有信息,越详细越好。他的生平、他的爱好、他喜欢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他出事那天前后的细节。”
“明白。”沈辞拿起手机,转身就走,那股子设计师的偏执劲儿一上来,执行力高得吓人。
不到一个小时,一份加密邮件就发到了郭漫的邮箱里。
邮件里没有太多商业场上的冰冷履历,反而更像一个逝去才子的生平剪影。
霍启山唯一的儿子,霍文彬。
照片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带着一丝艺术家的忧郁气质,与他父亲那钢铁般的轮廓截然不同。
郭漫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滑动,一条条信息在她眼前流过。
霍文彬,生前是一位极具天赋的青年国画家,专攻花鸟,尤擅画桂。
他笔下的桂花,不是那种团团簇簇的富贵气,而是一种清冷孤高的风骨,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他出事的那天,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也是他刚刚斩获“丹青杯”全国青年国画大赛金奖的日子。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少年得志,最终却酿成了天人永隔的悲剧。
郭漫的目光,定格在了资料的最后一行——霍文彬生前最爱去的地方:城郊,墨香斋画廊。
她关掉邮件,站起身。
“沈辞,备车。”
沈辞正在一旁疯狂打电话,试图通过各种灰色渠道打探霍启山近期的行程安排,闻言一愣:“去哪?正威集团总部?”
“不,”郭漫从酒窖里取出一瓶用素色棉纸包裹的酒,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在瓶口系了一根古朴的麻绳,“我们去墨香斋。”
她没有带任何商业计划书,也没有准备任何关于市场前景的PPT,除了那瓶酒,她只让助理打印了一份她亲手批注过的《郭氏草木酿》手记复印本,用最简单的牛皮纸袋装着。
去见一座山,用推土机是没用的。得用愚公移山的笨办法。
城郊的墨香斋画廊,远比想象中要冷清。
它坐落在一片老式民居里,青瓦白墙,门口一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打在木质的牌匾上。
这里没有商业区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下午的阳光温暖而慵懒,郭漫和沈辞就像两个普通的访客,在画廊里慢慢踱步。
画廊不大,挂着的都是些新生代画家的作品,笔触青涩却充满灵气。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看,静静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午后到黄昏,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
画廊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工作人员亮起了室内的灯,柔和的光晕为那些画作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薄纱。
沈辞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他压低声音,凑到郭漫耳边:“姐,靠谱吗?这都快关门了,霍启山那种日理万机的人,真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漫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株老槐树的树梢。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画廊门口,车牌是再低调不过的本地牌照,但那沉稳厚重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下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脸上布满了岁月雕刻出的深刻皱纹,一双眼睛却像鹰隼般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挥之不去的沉郁。
霍启山。
他果然来了。
跟在霍启山身后的,是他的秘书。
那秘书一眼就注意到了画廊里还未离开的郭漫和沈辞,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彬彬有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两位,不好意思,画廊今晚有私人活动,要清场了,麻烦你们……”
郭漫没有理会秘书,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地望向那个沉默地向画廊深处走去的老人。
她深吸一口气,捧着怀里那瓶用棉纸包裹的酒,迎了上去。
“霍先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画廊里。
霍启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秘书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郭漫面前,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位女士,请你立刻离开!”
郭漫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只是对着那个如山般沉重的背影,平静地说道:“霍先生,我不是来卖酒的。”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业企图,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我是来为一个被误解了千年的东西,向一位失去儿子的父亲,求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般的池塘。
霍启山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好奇,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冷硬,死寂。
他的目光扫过郭漫,最后落在了她怀中那个素朴的酒瓶上。
那一瞬间,郭漫清晰地看到,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翻涌起无尽的厌恶、痛苦,以及深埋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悲伤。
他什么都没有说。
郭漫双手将酒瓶和那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手记捧到身前,试图递过去。
霍启山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污秽的东西。
他只是对着身旁的秘书,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清场。”
说完,他便再次转过身,不再看郭漫一眼,迈开沉重的步子,独自走向画廊最深处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只挂着一幅画。
画的名字,叫《月下桂影》。
那是他儿子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缕墨香。
霍启山站在画前,留给郭漫的,只有一个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写满了拒绝与孤寂的背影。
那背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言语和善意。
秘书对着郭漫和沈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的歉意和坚决并存。
沈辞拉了拉郭漫的衣袖,示意她该走了。
再待下去,只会引来更难堪的驱逐。
可郭漫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捧着那瓶冰凉的酒,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墙上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