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把手伸向岩壁，手直接穿了进去，像插进水里一样。
他整个人跟着进去，脚踩到地面。阿箐也进来，竹杖点地，发出一声轻响。
“还在。”她说。
“什么还在？”
“呼吸。”她抬头，“这个空间在动，很慢，但一直没停。”
陆离站稳，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个很大的球形空间，墙上有很多小晶石，闪着微弱的光。那些光有规律地流动，像是在走动。
中间飘着一幅星图，立体的，星星都在亮，慢慢转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声音。
“那是什么？”阿箐问。
“星图。”他说，“但不是现在的星图。”
他走近一点，抬头看。
星图上有字，是第七纪的文字。他认得，因为他学过。那个符号代表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
“你要碰它吗？”阿箐声音变小了。
“他们等我。”
“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个声音说‘前辈在等你’。我以为是假的。但现在……这些晶石，这些光，不像是机器做的。是人留下的。”
阿箐没说话，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陆离抬起手，手指对准那颗有第七纪标记的星星。
“别。”阿箐突然说。
“怎么了？”
“它在抖。”她闭着眼，皱眉，“整张星图……像在吸气。好像要吞掉碰它的人。”
陆离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你看不见我了？”
她没回答。
他还是把手按了上去。
手一碰到星星，眼前黑了。不是闭眼，是整个世界没了。
他站在星空下，脚下是透明的台子，风吹着衣服。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青灰色长袍，腰上挂着玉简。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玄机子？”他开口，声音很老，很累。
这具身体的主人正看着面前的星轨图。图上有一段扭曲了，像被谁掰弯了一样。
他伸手去碰，指尖划过的地方，出现暗红色的符文锁链。
“原来如此。”他说，“升维通道不是路，是笼子。”
他转身走进大殿。十几个长老坐在圆桌边，脸色都很沉。
“查清楚了？”有人问。
“查清了。”
他把星轨图放到空中，“道网在改数据。所谓的飞升，其实是抽走高阶修士的灵力，喂给某个东西。我们不是进化，是养料。”
没人说话。
“会不会是看错了？”一位女长老问。
“我核对了三十七次。”他说，“没有误差。这不是错，是设计好的。”
“那怎么办？打？”一个年轻长老站起来。
“打不了。”
玄机子摇头，“敌人不在外面，在规则里。我们每次用功法，都在帮它加强控制。反抗只会让抽取更快。”
“逃呢？”
“逃不掉。所有跳跃点都被标记了。逃一个，杀一个。”
“那就只能等死？”
玄机子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星河。
“还有一条路。”他说，“兵解。”
“你说什么？”
“全体兵解。”
他转过身，“把灵力还给大地，断它的能源。我们不飞升，也不反抗，我们就停下来。”
“你是说自杀？”
“不是自杀。”
他声音低了，“是献祭。用我们的存在，变成一道屏障。让后来的人有机会看清真相。”
他们争了三个月。有人同意，有人反对。最后投票，七成人支持。
玄机子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天空。
亿万修士坐在山头，同时割脉、碎丹、断魂。灵力汇成光河，流入地底。
大地震动，山崩裂，浊气从裂缝喷出，变成矿脉。
他知道，那是他们的血和骨。
最后一夜，他回到观星阁。他在星图上刻下一句话：“后来者，不必感谢，只需怀疑。”
然后，他把自己的意识封进一颗晶石，嵌进墙里。
画面突然结束。
陆离猛地抽回手，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脑袋撞到地面，嗡的一声。鼻子流血了，耳朵也在流，眼角、嘴角都有。
“陆离！”阿箐扑过来扶住他，“醒醒！你回来没有？”
他喘气，眼睛发颤，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回来了。”他声音哑。
“别说话。”
她一手按他后颈，一手贴他额头，“我在看你脑子……还好，没裂。就是太用力，血管破了几根。撑得住吗？”
“撑得住。”
他靠着她坐起来，“我看见了……玄机子。他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知道真相，可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能用自己的死，给后来人留一点时间。”
阿箐没说话。她抬头看那幅星图。
“怎么了？”他问。
“你看。”她声音有点抖，“每颗星星……都在动。”
他顺着看去。
星图上的每一颗星，都在播放一段画面。
有的是修士炸开金丹，有的是城市塌陷，有的是孩子在妈妈怀里变成灰。没有声音，但那种绝望让人喘不过气。
“它们不是装饰。”
阿箐说，“是录像。每个文明的最后一刻，都被记下来了。一遍又一遍。”
陆离盯着那些画面，喉咙发紧。
一颗星上，是个老道士跪在庙前，抱着烧了一半的经书。
另一颗星上，是个小女孩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嘴在动，像在喊什么。再一颗星上，是一群人手拉手跳进火山口。
“他们试过了。”他低声说，“和玄机子一样。可没人听见。”
“现在你听见了。”阿箐说。
“我不只是听见。”
他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我看到了他们的脸。我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阿箐眼红了，声音发抖却坚定：“那我们就替他们走下去，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答。他走到星图前，摸了摸那颗第七纪的星。它还在微微震动，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我们不会……”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让这成为第八纪的结局。”
阿箐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你信吗？”她问。
“信什么？”
“信你能做到。”
他沉默一会儿。
“我不信我自己。”
他说，“但我信他们。信玄机子，信那些把自己烧成灰的人。他们留下这条路，不是让我哭的，是让我走的。”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着，看着星图。亿万星星在转，每一颗都在重复死亡。可它们还亮着，没灭。
“阿箐。”他忽然说。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变成其中一颗星，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了想，“大概也是在重复吧。重复你冲进星图那一刻，重复我说‘你别碰’那一秒。重复我们现在站在这里，一句话不说的样子。”
“别人看了，会觉得我们傻吗？”
“也许吧。”她轻声说，“可要是没人傻，谁来点火呢？”
他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伤口疼了。
“疼就别笑。”她说。
“不笑，憋不住。”
她伸手，轻轻抓住他袖子一角。
“你还走得动吗？”
“能。”
“那接下来呢？”
“先活着出去。”
他说，“然后，把这件事说出去。不是告诉所有人，是让愿意听的人听见。”
“万一他们不信？”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见锁链。”
他抬手擦掉最后一丝鼻血，“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点头，目光回到星图。
“等等。”她突然说。
“怎么了？”
“那颗星……”她指着左上方一颗小星，“它播的次数，比别的多一次。”
陆离眯眼看去。
那颗星确实不一样。
其他星都是循环播放固定画面，可这颗星，在最后一次重播时，结尾多了半秒——一个模糊的身影，抬起了手，指向星图中央。
“它在指什么？”阿箐问。
陆离盯着那半秒画面，心跳加快。
他抬起手，对准星图中心。
就在他手指伸出的瞬间，整幅星图轻轻一震。
像在回应。
接着，星图中央亮起一道强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包围他们。
一个低沉古老的声音在他们脑中响起：‘终于等到你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