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纸藏万金，年少未解忧。
密文埋岁月，尘封八清秋。
慈父留余念，孤行赴旧仇。
一腔赤子血，踏路觅真由。
第二天一早，林雨翻出父母留下的户口本，还有自己的学生证。
户口本户主一栏写着林华，往后翻到家庭成员页，依次写着妻子马燕、长子林雨、幼女林悦。他把本子停在父亲那一页，指尖轻轻碰了碰黑白照片。那时父亲也就三十出头，比他记忆里年轻太多，唇角微微抿着，眉眼间却透着安稳温和。
林雨合上户口本，连同学生证一起，塞进放着青竹图笔记本的布书包里，出门往城里走去。
华龙市人民银行支行在市中心，是一栋三层老式砖楼，灰墙上爬满爬山虎。门前石阶被人踩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走进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穿蓝色工装的柜员凑在一起说话。烫卷发的中年女柜员看见他，停下闲聊，上下打量了两眼。
林雨走到储蓄业务窗口前站定。
“小朋友，办啥事啊？” 女柜员语气懒懒的，透着几分敷衍。
“阿姨，我来取定期存款。” 林雨从笔记本里摸出那张存单，又把户口本、学生证一起递过去。存单边磨得发毛，折痕深深浅浅，是常年揣在身上反复翻看磨出来的。
女柜员拿起存单一看日期，眉头当即皱起，正反翻了两遍，又拿过户口本核对户主和子女信息，动作慢慢沉下来，神色越发严肃。
“这存单上是你的名字吗？”
“是我爸妈存的，他们不在了。” 林雨声音轻轻的，“我是他们儿子，户口本上有我名字。”
女柜员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打量，像是不信他说的话。
“这存款八四年就到期了，怎么放到现在才来取？”
“之前在乡下读书，这阵子才回华龙。”
女柜员盯着存单上三万块的数额，手指顿了顿，起身拿着单据和户口本走进里间办公室。
林雨安安静静站在柜台外等着，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吊扇慢悠悠转着。其余柜员也不说话了，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瞧，对上他的目光又连忙躲开。
约莫十来分钟，女柜员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男人衬衫口袋插着钢笔，走路时笔帽微微发亮。
“这是我们赖行长。”
赖行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淡淡：“你是林华的儿子？”
“嗯。”
“今年多大年纪？”
“十二岁。”
赖行长和女柜员对视一眼，那点心思林雨看得明白，在他们眼里，自己不是没了爹娘的孩子，只是一桩难办的麻烦事。
“银行有规矩，未成年人不能独自取大额钱款。” 赖行长一字一顿说道，“你父母都不在了，要取钱得法定监护人带着齐全证明过来办理。”
“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年纪大了，走不动路来不了城里。”
“那你还有别的监护人吗？”
“我在城里有个姨妈。”
“你姨妈办过正式监护手续吗？有证明材料没有？”
林雨抿紧嘴唇说不出话。姨妈只是亲人，从来没办过这些手续，根本拿不出凭证。
“没有手续就办不了。” 赖行长把存单和证件推回窗口，“回去把手续办齐了再来吧。”
林雨没有伸手去接。
“我爸存这笔钱的时候，我才三岁。” 少年嗓音清亮，字字说得真切，“他特意存八年，说好留着给我读书用。现在人不在了，钱也到期了，你们却不让我取。”
赖行长脸色没变：“规矩就是这样，谁都破不了。”
“什么规矩啊？” 林雨声音稍稍抬高，眼眶慢慢发热，“难道爸妈生前留着给孩子读书的钱，孩子都没法拿吗？”
这话一出，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柜员都看了过来，目光刺得人心里发慌。
“小孩子别乱说话。” 女柜员脸色一沉。
“我没乱说。” 林雨抬起头，眼里憋着委屈，“当初我爸来存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告诉他，日后他不在了，亲儿子都取不出钱？要是早知道，他哪里还会安心把钱存在这儿。”
女柜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赖行长皱眉训斥。
“我哪里不懂事了？” 少年胸口起伏，压抑许久的情绪忍不住涌上来，“我三岁他就为我存学费，他走了五年多，钱早就到期了，我只是来拿他留给我的读书钱，我做错什么了？”
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双手紧紧攥住柜台边沿，指节泛白。
“你们知道我爸妈是怎么走的吗？”
方才带着火气的声音忽然放低，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语气里满是悲凉。
“他们不是出事没的，是被人害死的。那年我才六岁，一进家门就看见了。我爸倒在书房门口，脖子受了重伤，我妈身上好多伤口，胸口还插着东西，那些场面我全都亲眼看见了。”
短短几句话落，大厅里鸦雀无声，吊扇转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在场没人敢出声，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卷发女柜员脸色惨白，放在柜台上的手轻轻发抖。
“我没有别的想法，就只想拿回我爸留给我的钱。他以前总跟我说，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了就来取这笔钱。如今我回来了，你们却处处为难我。”
林雨慢慢伸手，把窗口的存单、户口本一件件收好，动作缓慢又倔强。
“我会回去找爷爷奶奶写委托书，盖上村里的章子，完完全全按着你们的规矩再来取钱。但是你们记着 ——”
他抬起稚气却格外坚定的脸庞，望向在场众人。
“我爸妈不是意外离世，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早晚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说完，林雨转身走出银行大厅。
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一人出声阻拦。
走下台阶，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眯起眼睛，小手还在微微发抖，心里满是堵得慌的酸涩，半点排解不开。
他摸出兜里的几枚硬币，走到街角公用电话亭，投入硬币。
拨通传呼台，留言“000”，示意对方尽快回电。
做完这些，他靠着玻璃门缓缓蹲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等着，心底满是忐忑不安。没过多久，亭内电话骤然响起。
“哪位？” 听筒里传来利落干练的女声。
这声音沉稳利落，一点不像平日里温婉讲课的刘月仙老师，反倒带着几分利落气场，林雨心里微微一紧。
他攥紧听筒，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拘谨，小声问道：“请问…… 你是刘英梅阿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温和应声：“是我，我是刘英梅，听声音是林雨吧。”
“是我，是月仙老师把您的传呼号给我的。”
“我晓得，她一早便跟我说了你要联系我。” 刘英梅语气柔和下来，“往后别叫我阿姨了，月仙是我妹妹，你敬重她是老师理所应当，喊我阿姨太生分。你如今一个人在城里无依无靠，我也没有弟弟，往后你就认我做姐姐，直接喊我姐姐就好。”
暖心的话语撞进心底，林雨鼻尖一酸，低声怯生生唤了一句：“…… 姐姐。”
“急匆匆找我，是遇上难处了？”
林雨压下心里的难过，小声把自己去银行取钱、和柜员争执，说出父母惨遭杀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通话时长快要结束，他连忙又投了硬币，继续说着心里的想法。
听完少年稚嫩又倔强的诉说，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性子这么果敢，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胆。”
林雨愣了愣，小声问道：“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找你，带你去银行试着取钱，没想到你自己先去了。”
“我就是心里太难受了，没多想别的。” 林雨低声说道，全然不知对方早已为自己谋划许久。
“自从月仙把你的身世告诉我，我就想好办法了。” 刘英梅语气沉稳，“你年纪太小，独自偷偷查当年的旧事太难了。不如主动让当年害你父母的人知道你回了城，你装作年纪小、性子直容易冲动的样子，让他们看不起你，放下防备，他们才容易露出马脚。”
这番心思，竟和林雨夜里独自琢磨的想法一模一样，少年心头满是惊讶。
“姐姐原本打算怎么安排呀？”
“我本来打算让你去银行取钱，顺势说出当年家里发生的事，让消息慢慢传开，之后我再出面把你带走，外人只会觉得我心疼你孤身一人，没人会猜到我们是一起查案子。”
“没想到我歪打正着，刚好顺着姐姐的想法做了。” 林雨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大体没错，就是没提前叮嘱你分寸。”
林雨小声犹豫着问：“姐姐就不怕我年纪小做事莽撞，打乱你的打算吗？”
“你今天做得刚刚好，一点都没有出格。” 刘英梅认真说道，“你之前住的半边街老宅不能再住了，动静传出去容易被人盯上，我已经给你找好新住处了。”
林雨满眼惊讶：“姐姐早就帮我找好地方了吗？”
“自从知道你的事，我就一直在操心。” 语气满是真诚，“小小年纪背负这么多事，独自在外吃苦，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硬扛。”
少年蹲在电话亭里，暖阳落在身上，驱散不了心底的落寞，却让孤单的心里多了一份实实在在的暖意。原来重回这座城市，不止有藏在暗处的危险，还有人默默护着自己。
“姐姐，我现在就在银行门口的电话亭里。”
“你乖乖待在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之内就到。”
电话挂断，林雨放下听筒，依旧抱着膝盖静静坐着。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留意角落里情绪翻涌的少年，他在心里把方才在银行说过的话细细复盘。
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又字字锋利如刀，先割开自己，再扔向对方。
只要那些仇人得知自己回来，必定会暗自打探，只要他们一动，自己就能抓住线索，慢慢查清当年的真相。
没过多久，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林雨连忙起身，蹲得久了双腿发麻，慢慢拉开车门坐进副驾。车厢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后视镜上的平安符轻轻晃动。
刘英梅没有立刻开车，侧头看着一脸青涩沉静的少年。
“弟弟，你今天在银行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乱说的。” 她语气冷静通透，“你把当年出事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真正伤心失控的小孩子，只会哭哭啼啼说不出完整话，根本做不到这样沉稳冷静，也就旁人看不出来端倪。”
林雨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这些话传出去，很快就会传到那些人耳朵里，他们只会觉得你只是个死了爹娘、满心悲愤的小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自然不会对你多加防备。”
“姐姐是什么时候想好这些办法的？” 林雨小声询问。
“上个月就打算好了。” 刘英梅缓缓说道，“知道你要来华龙，我就清楚你是为了查清父母的冤案。单凭你一个孩子太难成事，抛头露面藏起心思，是最稳妥的法子。”
她微微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银行人流量大，消息传得最快，你取钱被阻拦心生难过都是真的，真情实感混着心思，谁都分辨不出来。”
林雨心里满是感慨，自己独自琢磨许久的办法，对方早就安排妥当。
“你父亲出事前两个月，还特意来找过我。” 刘英梅缓缓开口，指尖轻叩方向盘，“那时候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他不肯说，只说证据还不充足，怕连累身边人。我劝他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只是笑着说没事。”
“那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没过多久，就传来了他遇害的消息。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袋子里装着什么重要东西。”
红灯亮起，车子稳稳停住。刘英梅双目直视远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之中，语声轻浅呢喃，似藏着万般笃定与承诺。
“你不会像你父亲那般，走独自隐忍负重的老路。”
“我不会。” 年少青涩的声音轻轻响起，语气里满是执拗与决然。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行驶，特意绕开僻静冷清的半边街老宅。一路寂然无声，自那句轻声呢喃过后，她将满心思绪尽数深藏心底。
“先去新住处安顿下来，一切我都收拾好了。”
车子驶入老式职工大院，院子里挂满晾晒的衣物，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旁边趴着一条懒洋洋的黄狗，处处都是寻常市井烟火。比起太过安静惹眼的老宅，这里人多繁杂，反倒最适合低调藏身。
刘英梅带着林雨走上五楼，推开房门。一室一厅的屋子简简单单，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青翠欲滴；厨房的灶台上有一只搪瓷水壶，客厅的桌上放着一台旧台扇，处处透着居家的安稳气息。
“这是我以前住的房子，分了新房就一直空着，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不用惦记房租。”
暖光洒进屋内，林雨心里暖暖的，轻声道谢：“辛苦姐姐了。”
“先别道谢，戴上这个。” 刘英梅拿出一顶灰帽子和黑框平光眼镜递过去。
林雨乖乖接过来戴好，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向镜子里平平无奇的自己，再也看不出往日模样。
“昨天银行里好多人见过你，往后出门一定要戴好，千万不能轻易露脸。”
“我记住了。” 少年认真点头。
“还有你爸妈留下的贵重东西，你老师给你的信件，全都放在屋里藏好，不要随身带着，平日里出门只带一点零碎东西就够了。”
“我都记牢啦。”
刘英梅细细叮嘱完一切，又说起后续安排：“过几天你去投奔你大姨马竹，她在一中门口开小卖部，人很可靠。有至亲长辈在身边照拂你，比我出面照顾你更加自然，不容易引人怀疑。”
经刘英梅提醒，林雨才想起大姨来——马竹，原名敖思雁，母亲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他转学来华龙市之前，刘老师帮他打听情况的时候，一定也联系过大姨。
“好，我过两天就去看望大姨。”
“不急这一时，今天好好歇一歇。出门少去人多显眼的地方，联系我多用传呼，别总在一个电话亭打电话。”
说到最后，她轻轻一笑，点破一处细微破绽：“你昨天说话的时候，无意间透出自己读书成绩好，真正伤心失控的小孩子，不会留意这些，往后多多留心。”
叮嘱完毕，刘英梅轻轻带上门离开。
林雨关好门，站在屋子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他走到窗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楼下，白色桑塔纳发动，缓缓驶出小区。那只黄狗还在树下趴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林雨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从前躲在乡下默默难过的自己已经过去了，如今他回到这座城市，一边安稳读书，一边默默追查真相。
城里有人盼他安稳度日，也有人怕他查清旧事，处处暗藏危机，他必须沉下心稳住性子，步步小心。
当天夜里，华龙市城东一栋单位宿舍楼里，白日银行上班的卷发女柜员正坐在麻将桌边，把今天在银行的事讲了一遍。
牌桌上有她的两个同事，还有同事带来的一个朋友，姓周，据说是做小超市生意的，平时出手阔绰，人也和气。
“那小孩就这么说的？”周胖子摸着牌，语气随意，“说他爸妈被人杀了，他亲眼看见的？”
“可不是嘛。”女柜员把手里的牌打出去，声音里还带着白天那股委屈劲儿，“你说我一个坐柜台的，招谁惹谁了？那孩子跟疯了似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我。我回家跟我老公说，他还不信，说一个小孩能有多大脾气。”
“那孩子长什么样？”
“瘦瘦的，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睛挺大，说话的时候直勾勾盯着你，瘆得慌。”女柜员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打牌打牌。”
周姓男人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牌码整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短短几日，这件小事传遍城中市井，最终传到郑寒冬耳中。
听完手下人的汇报，郑寒冬面色阴沉，沉默许久，拨通电话，声音冷冽低沉。
“强子，林华那孩子，回华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