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子缓步前行,青衫拂过阶前青竹,竹影疏斜,落一地清浅墨色。
阮观稷紧随在后,目光静静打量这座藏于青云宗侧山的云衢书院。
不同于道门演武场的凌厉锋芒,也不似佛门禅院的枯寂沉敛,此地四处皆是书卷气韵。白墙黛瓦错落排布,廊下悬挂竹帘,风过帘动,隐约能听见舍内低低的诵书之声。沿路石碑林立,刻着古往今来儒门圣贤的悟道箴言,笔墨沉厚,岁月斑驳,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万古流传的文道真意。
院中修士皆着素色青衫,步履轻缓,神色宁和。有人独坐竹下展卷细读,有人临池研墨落笔成文,有人凭栏望远静心参悟,人人内敛自持,无喧嚣之争,无浮躁之气。
这便是儒门。
不谈灵根高下,不论血脉尊卑,以书养心,以文悟道,修身立德,守一身君子风骨。
一路行来,沿途弟子皆侧目看来。
众人的目光淡淡落于阮观稷一身粗布旧衫之上,看清他凡尘打扮,知晓他是方才道门弃去的无灵根凡人,眼底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唯有一份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平静。
没有扎堆的议论,没有刻意的打量,更没有低级的讥讽与刁难。
皆为修心问道之人,深知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早已看淡皮囊出身、先天禀赋。君子和而不同,道不相契,便各安其途,互不叨扰,便是最大的体面。
少数常年深耕古籍、恪守古儒理念的年长弟子,心中虽暗自存有一丝念想:先天灵气为踏仙根基,无灵根之躯,引气艰难,日后仙途注定崎岖难行。
但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转瞬压下。
他们修的是儒道本心,守的是圣贤礼数,纵不看好其前路,也绝不会失了风度,以出身天资苛责旁人。各行其道,各悟其心,便是儒门规矩。
穆清子将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淡然,并未多言。
行至书院深处,一处僻静雅致的独立竹舍前停下脚步。院前一方小池,清荷初绽,石桌石凳齐备,墙角立着一方老旧砚台架,清静无人,最适合静心读书悟道。
“此后,你便居于此处。”穆清子转身,目光温和看向阮观稷,“我云衢书院,不分内外门第偏见,不收浮躁戾气之徒。入我儒门,无需争强好胜,不必攀比天资,只需守住三样:文心、本心、道心。”
阮观稷垂首静听,认真铭记,躬身恭敬行礼:“弟子谨记先生教诲。”
“道门以灵根定前程,佛门以慈悲证菩提,”穆清子缓缓开口,缓缓道出儒门修行根本,字字沉稳,道韵绵长,“我儒门之道,最为特殊。不靠天生灵气,不借血脉天赋,以笔墨为刃,诗书为法,圣贤道义为壁垒,胸中山河为修为。”
“灵根为天赐之资,可护一时坦途;文心为内生之道,可护万古长青。”
他抬手,一枚古朴墨玉书卷浮于掌心,缓缓递来:“此为入门文典《浅心录》,记载儒门引气凝神之法。你无灵根,无法同道门一般吸纳天地灵气,便以读书静心、落笔凝韵,借文字之力滋养神魂,孕育独属于你的文道本源。”
阮观稷双手郑重接过,指尖触到玉卷微凉的触感,沉甸甸的,像是扛起了一份全新的前路。
“往后每日,可去藏书阁阅览典籍,可至碑林悟道静坐,可临池练字涵养心神。书院演武场侧,有文道试练之地,待你稍稍入门,便可自行前去体悟。”
穆清子细细叮嘱妥当,又看了一眼少年清瘦却挺拔的眉眼,补充道:
“院中弟子,各修己道,性情清寂,少往来交集。不必刻意合群,不必强求交好,修道之人,本心自在,独行亦无妨。”
说完,穆清子便转身离去,青衫渐行渐远,融入一片青竹墨影之中。
竹舍门前只剩阮观稷一人。
他推开木门,舍内简洁干净,一桌一椅,一架书格,一方老旧砚台,一支普通狼毫,简简单单,却格外合心意。
他放下随身的破旧包袱,将怀中贴身藏好的笔墨取出,摆放在木桌之上。指尖抚过自己那方凡间带过来、早已磨秃的砚台,忽然想起遥远的山村,想起田埂谷香,想起老槐树下挥手相送的家人,想起少女攥在手心的那页诗笺。
前路茫茫,异世相隔,归期无望。
一念起落,乡愁漫上心头,却不悲戚,不颓丧。
他轻轻抬手,铺开一张粗糙麻纸,捏起狼毫,蘸上浅墨。
窗外风摇青竹,蝉声轻浅,院内岁月静好,大道无声。
少年落笔沉稳,一字一顿,写下属于自己的道:
道不天生,心造万法;
文墨藏千秋,布衣亦可登仙。
字迹清隽,风骨凛然。
没有磅礴灵气震荡,没有耀眼灵光迸发,淡淡墨香漫开,一缕极浅极柔的文道气息萦绕周身,安静却坚韧。
无根又如何?
无天赐灵根,便以心为根;无大道馈赠,便以笔立道。
门外偶尔有儒门弟子路过,瞥见窗内少年伏案落笔的身影,只是淡淡一瞥,便从容走过,各自奔赴自己的修行之路。
无排挤,无纷争,无狭隘偏见。
这方儒门天地,清冷,包容,安静,自持。
阮观稷放下笔,望着纸上字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凡尘赶考路已断,无根仙途方启程。
从此,身居云衢,执笔问道,以儒修身,以文踏天。
漫漫长生路,孤身亦可往,山河万里,墨色为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