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衢书院依山而建,盘踞青云主峰左侧缓丘,青竹连绵,墨香长留。
整片辽阔山域,自古共称青云圣域,本是同源一体,从未分割。
正中万丈主峰,凌霄殿宇林立,是道门青云宗根基,执掌杀伐灵力,以灵根引天地元气,为整片圣域镇守山门、抵御外邪;
左畔山丘,便是这片清雅与世无争的云衢儒门,以文载道,以心悟道,不逐先天锋芒,独守笔墨山河;
右侧远山古林深处,钟声悠远,古刹藏于云雾之间,乃是静心禅院佛门之地,修慈悲,渡杂念,以禅意抚平世间戾气。
一域三山,道、儒、佛三道并存,同根同源,各承一法。
理念不同,修行各异,却同守一方天地,互不侵扰,彼此制衡,岁月千年,皆是如此。
阮观稷静坐竹舍之内,指尖抚过那卷《浅心录》,目光沉静。
方才落笔写下的字句还晾在桌案,墨香浅浅,那句「道不天生,心造万法」静静铺展,成了他踏入此方儒道的第一份心念。
没有急于钻研功法,也没有焦躁探寻修行之法,他自幼寒窗苦读,早已习惯静心沉气,只安于当下,慢慢接纳这异世的一切。
院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脚步声。
不似儒门弟子那般沉稳规矩,带着几分散漫随性,清浅如风。
阮观稷抬眸,抬头望去。
竹门半掩,白衣少年立在廊下,月白长袍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手中竹笛斜斜别在腰间,眉眼依旧是初见时的慵懒温和,正是沈清鹤。
他没有推门而入,只是静静站在门外,目光落在窗内少年清瘦安静的身影上,浅浅一笑。
阮观稷起身,缓步推开竹门,拱手一礼:「沈先生。」
「不用这般客气。」沈清鹤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少了初见时的打趣,多了几分清淡疏离,,「过来同你说一声,我该走了。」
阮观稷微微一怔:「先生要去往何处?」
「我本就不属于青云圣域任何一方。」沈清鹤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落仙谷方向,目光淡而悠远,「落仙谷界缝无人看管,我长久在外逗留,终究不妥。这片三山之地,有三道修士自持安稳,用不着我多留。」
他本是游离在三界夹缝的人,不入宗门,不沾道统,只守那一处凡仙交界的裂隙。
那日偶然撞见误入结界的凡间少年,一时顺手相助,引他来到山门,寻一条容身之路,不过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
「你机缘不俗,心性沉稳,又得云衢书院破格收录,往后在此安心修行便好。」沈清鹤目光落在阮观稷身上,认真说道,「道门重天资,佛门重禅心,你们儒门最重本心,你无灵根又如何?大道万千,从来不会只给天生有资之人留路。」
「好好守住你的笔墨,守住你的文心,便是最好的修行。」
短短几句提点,不深奥,不玄虚,却字字真切。
阮观稷心中感念,再次躬身:「多谢先生一路相助,再造之恩,观稷铭记于心。」
萍水相逢,陌路相逢,是沈清鹤将他从荒郊绝境带出,引他看见修仙大世界,给了他一条绝境之中的生路。
沈清鹤笑得清淡,摇了摇头:「山水一程,皆是缘分罢了。」
他从不奢求报答,也无意深交,红尘仙途,各有归途。
有人困于宗门,有人执着大道,有人安于一隅,而他,注定独行于荒野幽谷,守一方裂缝,看岁岁春秋。
「往后山高路远,你我相见之日寥寥。」
「各自修行,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白衣少年后退两步,身形轻轻一晃,周身拢起一层淡淡的风雾。
没有华丽术法,没有惊天异动,只一阵清风卷过衣袂,身影便渐渐淡化在竹影清风之间。
来去自由,随性无拘。
如同山间一缕白鹤清风,偶然驻足,片刻相逢,而后振翅远去,不问归期,不留牵绊。
阮观稷立在院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静静伫立许久。
世间相逢大抵如此,有些人短暂出现,拉你一把,便转身离去,从此山长水阔,再无交集。
风吹青竹,簌簌作响。
院落重归安静,只剩墨香与草木气息缠绕。
过客已去,前路自留。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退回竹舍,轻轻合上木门。
隔绝外界纷扰,隔绝陌路离别,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三山遥遥,一道凌厉,一佛悠远,一儒清宁,同处一片青云圣域,各守其道。
而他,无根凡胎,凡尘来客,从此独守这一方小小竹舍,以书为伴,以笔为友。
翻开《浅心录》,字句入眼,心神渐沉。
不再念前路渺茫,不再叹故土遥远,不再惜萍水相逢的离别。
少年垂眸,磨墨润笔。
凡尘旧事藏于心底,过往相逢化作云烟。
自此,潜心修儒,静心问道,
一砚墨,一支笔,一颗不变本心,
慢慢走完这一条,旁人从未踏过的无根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