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不是容易事。
那本《混元九转功》第一卷,他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翻几页。经文是文言,大半读不懂,只能连蒙带猜。明空法师说,第一境 “心渊迷境” 分三层 —— 纳情绪、溯情绪、享情绪。他听不懂。情绪怎么 “享”?像花钱一样花掉?
他真正记住的,只有开篇那一句:
“譬如容器,不论清浊,皆先接纳。”
那就从最简单的做起。
每天天不亮,他爬起来,到院子里的槐树下盘腿坐好。爷爷教了个最笨的法子 —— 数呼吸。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十,从头再来。数乱了,就重数。
头三天,他最多数到六。
念头像槐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落了又生。梦里的老太婆是谁?灰叶古槐为啥总指向楼顶?爹娘到底是怎么走的?明空说的 “让他们走” 到底是啥意思?布鞋上的莲花,究竟是几瓣?
第四天,数到八。
第五天,数到九。
第六天,终于数到了十。
他睁开眼。爷爷站在门口,眼神淡淡的。
“数到了?”
“数到了!”
爷爷没夸他,转身回灶房做饭去了。他心里空了一下。后来才慢慢明白,数到十,不过是刚摸到门槛。
但那天早饭,爷爷往他碗里多夹了一筷子酸菜。酸得他皱眉,咽下去,舌根却慢慢泛出一丝甜。
一个月后,梦变了。
还是那栋楼。灰黑外墙,黄泥坡路,锈迹斑斑的铁门。灰叶古槐立在一旁,树皮上那张老人脸闭着眼,像在打盹。
他走进一楼右侧第四间。白骨还在,布鞋还在。莲花,八瓣。
不一样的是 —— 他能自己走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是脚掌实实在在踩在地上,一步一步,都有触感。
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十张破木床分列两边,布帘低垂,像一张张苍白的脸。床底下塞着些零碎:一个搪瓷缸,缸底结着厚厚茶垢;一双解放鞋,鞋帮磨出了洞;一本没封面的小人书,纸页卷得像腌过的咸菜。
每样东西都蒙着一层灰,灰在暗处泛着细碎的光,像碾碎的云母。
他蹲下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小人书。
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
眼前飞快闪过一幕: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沿,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竹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墨迹。
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嘴唇轻轻翕动,像在默念。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年纪不到三十,眼尾已经爬满了细纹。
画面一闪而逝。
他猛地收回手,指尖一片冰凉。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巾是干的。
第一次,做完噩梦,没有被冷汗浸透。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上挂着的干玉米。那个年轻男人是谁?为啥会出现在那栋楼里?小人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他把这些都写进日记。字比刚开学时工整了不少。写完,在旁边画了一盏油灯。火苗画得很小,周围涂满斜线,算作光晕。
那天是周日,爷爷去镇上赶场,家里只剩他一个。
他给槐树浇了水,把劈柴码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门槛上,把戒指摘下来,对着太阳细看。
戒指内侧刻着花纹。以前从没留意过。不是莲花,是弯弯曲曲的纹路,像藤蔓,又像某种看不清的字。看了许久,他忽然一惊 —— 那些纹路,和梦里古槐的树皮裂纹,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戒指戴回去。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一热。
学校的日子依旧平淡。
辛洁雅调走后,新同桌周小燕和他处得很和睦。开春以后,她手上的冻疮慢慢消了。她把手套洗得干干净净还给她,里面还塞了一颗薄荷糖。
他剥开放进嘴里,清凉一下子漫过舌尖,忍不住眯起眼。
周小燕忽然笑了,眉眼弯成月牙。
“你手好了?”
“好了。” 她伸出手,手背上还留着淡淡的疤,不再红肿,“我妈说,明年冬天早点戴手套,就不会生了。”
“那明年,我还借你。”
她没应声,低下头写字,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响。他也低下头。两支铅笔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放学,杨小毛在校门口等他。
杨小毛成绩不好,但人讲义气。他爹在镇上供销社卖农资,家里条件还算宽裕。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对方一半。黄豆颗颗饱满,还带着余温。
“你天天清早坐在槐树下搞哪样?” 杨小毛嚼得咯嘣响,说话鼻音重,瓮声瓮气,“跟金顶寺的和尚打坐一样。我爹说,那庙里的和尚都会武功,真嘞假嘞?”
“不晓得。”
“你都拜老和尚当师父咯,他没教你两手?”
他想了想。明空法师只教他数呼吸,还有那些读不懂的经文,半句武功都没提过。
“没教。”
杨小毛一脸失望,转眼又来劲:“那你学这个搞哪样?又不能打架。”
他答不上来。是啊,学来做什么?明空法师说 “不怕了就够了”。可他现在还是怕。怕噩梦,怕老太婆,怕墙角白骨,更怕顶楼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他扔一颗黄豆进嘴,盐和花椒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杨小毛他娘的手艺,确实香。
“好吃。”
“那肯定嘛,我娘炒的!” 杨小毛挺挺胸,“我娘讲,多吃黄豆长个子。”
两人蹲在村口古槐下,慢慢吃完了手里的黄豆。
他抬头望着那棵树。树干要三个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遮天蔽日。和梦里的古槐不一样,这棵的叶子是鲜绿的,不是灰的。可他总觉得,气味是一样的 —— 干燥的树皮香,带一点苦,混着太阳晒透的暖意。
他伸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扎得掌心发疼。贴得久了,掌心慢慢暖起来。
“你摸树干搞哪样?” 杨小毛一脸稀奇。
他摇摇头,收回手。掌心里印着淡淡的树皮纹路,弯弯曲曲,和戒指内侧的花纹,一模一样。
五月,爷爷带他再上金顶寺。
明空法师正在大殿打坐,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随即移到他手上 —— 不是看戒指,是看他整只手掌。
“修炼可有进益?”
他老老实实地说:每天早上数呼吸,已经能稳稳数到十;梦里能自己走动了,摸到一本小人书,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灯下看书;戒指内侧的花纹,和古槐树皮的纹路很像;还有 —— 他还是怕。
明空法师听完,前面几件都没点评,只问最后一句。
“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顶楼那盏灯。怕灯亮着的时候,有东西在等我。”
“怕见到你爹娘?”
他不说话了。
不是怕爹娘。是怕真的见到以后,就要兑现明空法师那句话 ——“让他们走”。他舍不得。还没看清布鞋上莲花到底几瓣,还没真正想起,母亲的手放在额头上,是种什么感觉。
明空法师看了他片刻,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佛案前,拿起一只供果。
是只橘子。橘皮已经发皱,放了有些日子。
“这只橘子,供在佛前三个月了。没人碰它,它就一直在这里。你说,它是好是坏?”
他盯着那只橘子。皮从金黄变成暗黄,从饱满变得干瘪,却没烂,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柑橘香。
“还没烂。”
“没烂,可它已经不是橘子了。” 明空法师把橘子放回供盘,“真正的橘子,在树上长熟,被人摘下,尝过甜,也尝过酸,那才是它该走的路。这只供在佛前,没人碰,没人尝,看着完好,其实是白活了一场。”
他望着那只干瘪的橘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你爹你娘,就像这只橘子。” 明空法师声音很轻,“他们的执念留在戒指里,留在你梦里,没走完最后一步。你以为留住他们是孝顺。其实,你是把他们供起来了。供着,不是爱。让他们走完该走的路,才是真的疼他们。”
他低下头。手上的戒指一阵一阵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贴着指尖,一下,又一下。
“那我该怎么做?”
“继续数呼吸。继续入梦。去看你该看的东西。等你能在梦里走到顶楼,推开那扇亮灯的门 —— 你就懂了。”
他走出大殿。爷爷正坐在廊下,跟一个小沙弥说话。
小沙弥也就七八岁,剃着光头,头皮青青的,手里攥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慢慢拨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小沙弥身边坐下。
“你在念什么?”
“阿弥陀佛。” 小沙弥头也不抬。
“念了多少遍了?”
“师父说,念到不想数了,就不用数了。”
他愣了一下。
原来数呼吸和念阿弥陀佛,是一样的。等到不用刻意去数,自然而然的时候,才算真正入门。
他坐在那里,听着念珠拨动的声音。
嗒,嗒,嗒。
轻而稳,像心跳,也像他渐渐平顺下来的呼吸。
下山时,他把那只供过的橘子揣进了口袋。
明空法师说它已经不是真正的橘子了。可他想把它带走。不是供着,是吃掉,让它走完该走的路。
走到念缘桥上,他剥开橘子。橘皮干硬,剥起来有些费劲,汁水溅在手上,带着淡淡的甜。橘瓣也干瘪了,咬下去没什么水分,可甜味很浓 —— 水分蒸干了,剩下的全是浓缩的甜。
“爷爷,吃橘子。”
他递过去一半。爷爷接过来,吃了一瓣,没说话。两人坐在桥栏上,你一瓣我一瓣,把这只皱巴巴的橘子分着吃完了。
桥下溪水哗哗流淌,水底石头上长满青苔,绿得鲜亮。
他把橘子籽收进口袋。
回到家,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挖了个小坑,把橘子籽埋了进去。不晓得能不能长出橘子树。但埋籽的时候,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闻到一股根须的气息 —— 和戒指内侧的花纹、古槐的树皮,是同一种味道。
那天夜里,梦又来了。
还是那栋楼,古槐依旧立在旁边。树皮上的老人脸,这一次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黑,像两口枯井。他没有躲,就那样望着。井里有无数影子来来去去,模糊不清。
老人伸出一根树枝。这一回没有指向顶楼,而是指向了他。
他低头,看见胸口浮着一团灰雾,雾里藏着一点微光。他伸出手,穿过皮肤与肋骨,触到雾里的东西 —— 凉的,硬的,小小的。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橘子籽。
他猛地惊醒,手紧紧攥着拳。摊开掌心,什么都没有,却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小东西硌了很久。
他把手贴在额头上。额头滚烫,和戒指发热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立在夜风里,枝叶轻轻摇晃。树下的泥土是新翻的,月光洒在上面,平平坦坦,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下面,悄悄扎根。
他摘下戒指,放在枕头边。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内侧的藤蔓纹路,像是紧紧盘绕着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数呼吸。
呼吸自己来,自己走。像桥下的溪水,像小沙弥手里的念珠。
嗒,嗒,嗒。
他睡着了。
没有梦。
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他照常去槐树下打坐。
刚坐下就发现,昨天埋橘子籽的地方,土面微微隆起了一点。不是芽,还没那么快,只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轻轻顶了一下。
他伸手贴在那片新土上。掌心暖暖的。
“早。”
像在跟一位老朋友打招呼。
爷爷在屋里喊吃饭。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抬头望向院子里的槐树。晨光里,槐叶泛着一层淡金,薄得透光,能清清楚楚看见叶脉 ——
和戒指内侧的花纹一样。
和古槐的树皮纹路一样。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酸菜。爷爷已经坐好,筷子搁在碗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米粒煮得软烂,带着柴火的香气。
他想起明空法师的话,想起那只干瘪却格外甜的橘子。
真正的圆满,不是完好无损。是尝过酸,也尝过甜,走完自己该走的路。
“爷爷。”
“嗯?”
“粥好喝。”
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出筷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酸菜。
“好喝就多喝点。”
他把酸菜放进嘴里。咸,酸,嚼到最后,舌根慢慢泛出一丝甜。
和那只橘子一样。
水分蒸发之后,剩下的,都是最浓的滋味。
窗外的槐树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很轻。
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