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天刚蒙蒙亮。
从金顶寺回来的第三天。床头那盏煤油灯冷着,窗纸只透进一点灰白。隔壁传来爷爷的鼾声,闷沉沉的,像山里头滚雷,一下,又一下。他睁着眼,看房梁上挂着的那串老玉米,颗颗在暗处泛着哑光,挤得密密麻麻。
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凉。
他翻了个身,竹席硬邦邦地硌着髋骨,留下一道红印。他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肩膀。被头上一股肥皂涩味,混着灶火的烟熏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是家里独有的味道。
“辰辰。”
爷爷在隔壁喊。
“起了嘞。”
他坐起身,睡衣领口敞着,锁骨下那道竹席印还没消,红转褐,像块锈迹。他套上蓝布裤子,裤脚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瘦脚踝,踝骨尖尖的。蹲在门槛上系鞋带,黑面白底的布鞋头已经开口,露出大脚趾。他把鞋带从破口穿过去,勒紧,打了个死结。
爷爷从灶上端来两碗苞谷饭,黄澄澄冒着热气,饭上搁一撮酸菜,淋半勺糊辣椒。他接过碗,蹲在屋檐下扒饭。竹筷子削得毛糙,有棱有角,握在手里硌手心。酸菜的酸往鼻子里钻,糊辣椒的辣紧跟着往上冲,他大口扒着,腮帮子鼓鼓的。
“今天上学不?” 爷爷蹲在旁边,碗搁在膝盖上。
“上。”
“书包收拾好没得?”
“收拾好了。”
爷爷不再多问。两人就蹲在檐下,安安静静扒饭。院角那棵碗口粗的槐树,叶子被露水打湿,叶尖坠着水珠,积够了就往下掉,啪嗒,啪嗒,落在劈柴上。
他背上书包,带子还是长,在胸前打了个结。走到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爷爷还蹲在檐下,碗搁在膝盖上,望着那棵槐树,没看他。
“爷爷。”
“嗯。”
“我走咯。”
“走嘛,路上小心。”
村路上已经有不少娃儿,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往村东头去。书包大多是蓝的、灰的、军绿的,洗得发白,有的是粗布缝的,有的是旧衣裳改的。有个男娃的书包干脆是化肥袋子叠的,上面印着两个大红字:尿素。
他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走到村口,古槐依旧立在那里。树皮皴裂如老鳞,缝里长着暗绿青苔,枝上挂的红布条旧的发白,新的还鲜亮。香炉里的香灰被露水打湿,结了一层硬壳,半截残香斜插着,早就熄了。树根处蹲着一个人,背靠树干,叼着旱烟杆,烟一缕缕冒出来,和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楚。
是爷爷。
他不晓得爷爷是啥时候绕到前头来的。
他没喊,就从槐树下轻轻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右手无名指忽然热了一下,很短,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根骨头。他没停脚,继续往前走。
学校在村外三里地,几间砖瓦房围个院子,土墙头长着狗尾巴草,穗子垂下来。操场是夯土坝,升旗台上一根竹竿,国旗被风扯得啪嗒响。
教室门开着。他进去,把书包塞进桌肚。这是两人共用的长条桌、长条凳,桌面上刻得乱七八糟,有 “早”,有 “勤”,有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 “打倒某某某” 的字样。他靠窗坐下,窗户没玻璃,只糊着窗纸,破了个小洞,风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打开书包,拿出语文书。封面破了,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印着日期: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二。翻开第一课,《春天来了》,繁体竖排。他把手指按在字上,一个一个慢慢挪。
旁边有人坐下。
他偏过头。是个女娃,扎两根辫子,橡皮筋缠了好几圈。穿一件白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她拉开凳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印着花仙子,脸磨掉一半,只剩半只眼睛和一朵花。
她打开盒子,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是新的,粉红,还带着香味。她在课本封面上写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辛洁雅。写完把笔放回,咔嗒一声盖好盒子。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准确说,是看他的袖口。袖口磨出毛边,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墨渍,蓝黑一片,洇得难看。她轻轻皱了下鼻子,立刻转回头,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没作声,默默把袖口往手腕里折了折,折痕里露出更旧的衬布,线头散着。
老师进来了。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鬓角别着黑发卡,灰布上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根竹教鞭,细的那头被手汗浸得发黑。她把教鞭往讲台上一拍:“上课。”
班长喊:“起立。”
稀里哗啦一片站起来,凳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他起身太急,膝盖撞到桌腿,咚的一声。旁边的女娃瞥了他一眼。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又是一阵凳子响。他坐下时长条凳歪了一下,忙用手撑住桌沿才稳住。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白粉笔在黑版上划出痕迹,粉笔末簌簌往下掉。写的是繁体:春天。
“跟读 —— 春 —— 天 ——”
“春 —— 天 ——”
他跟着张嘴,声音含在喉咙里,没往外放。眼睛盯着黑板,“春” 字笔画挤成一团,“天” 字空空落落,一挤一空,挨在一起。
旁边女娃的声音又尖又脆,像敲瓷碗边。念 “春” 时嘴圆圆,念 “天” 时嘴咧开,念完抿紧嘴,坐得笔直。
老师转过身,教鞭敲了敲讲台:“哪个来读一遍?”
好几只手举起来,那女娃举得最高,手掌绷得笔直。老师点她。她站起来,声音清亮:
“春天来了。冰雪融化。小草发芽。”
读完稳稳坐下,凳子一点声响都没有。
老师又点了几个,没点到他。他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课本上一个字一个字挪,指肚沾了铅灰,黑亮黑亮。
下课铃响了,手摇铜铃当当当传过来。老师一走,教室立刻炸开,有人跳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课本卷成筒当喇叭吼。
他坐在原位没动,合上课本塞进书包,书包带子垂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绕在桌腿上。
旁边的辛洁雅没出去,在整理铅笔盒。铅笔一支支拿出来,擦干净笔杆上的灰,再按方向排好,橡皮放回右上角固定的小格子,盖好盒子,用手掌轻轻抹了抹盒盖,花仙子又被磨掉一点。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袖子上那块,” 她指了指,“洗不掉的。”
不等他回话,人已经走了。白的确良衬衫在门口亮光里,白得扎眼。
下午第二节课,老师再次点她。
“辛洁雅,你把第三段读一下。”
她起身,凳子依旧没响。声音比上午更脆,读到 “大地披上了绿装”,调子轻轻往上一扬,像在唱歌。
“好,坐下。”
她稳稳落座。
老师又点了个男娃,那男娃一站起来就把凳子顶出去,哐当一声,全班哄笑。男娃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读得磕磕绊绊:“大地 —— 披 —— 上了 —— 绿 —— 装。” 读完僵在那里,老师说坐下,他一屁股坐下去,凳子又是哐当一声,又引来一阵笑。
他没笑,手指依旧在课本上慢慢挪。
老师始终没点他。
放学。
他背上书包,带子在胸前打结。走出教室,辛洁雅正和两个女娃在操场上说话,手比划着,手掌绷直从上往下一切,像切菜。那两个女娃连连点头。
她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便移开,继续说笑。
他低下头,从旁边快步走过,书包拍着屁股,啪嗒啪嗒。
刚到校门口,有人拍他肩膀。
是同班的一个男娃,大家都喊他小毛,姓杨。头发剃得极短,头顶两个旋,像两个小漩涡。灰布褂子掉了两颗扣子,用麻绳系着,脸上一块干泥,结在颧骨上。
“你往哪边走?” 杨小毛鼻音重,瓮声瓮气。
“回家。”
“你家是秈酒村的?”
“嗯。”
“我也走这边,一路。”
两人并排走。杨小毛步子大,脚底板拍在地上啪啪响。他的化肥袋书包甩来甩去,红 “尿素” 两个字格外显眼。
“那个女的,” 杨小毛忽然说,“姓辛那个,烦得很。”
他没接话。
“早上她嫌你袖子脏,是不是?” 杨小毛歪头看他。
“嗯。”
“莫理她,城里来的,看哪个都不顺眼。上回我鞋沾点泥,她也皱鼻子,皱个屁。” 杨小毛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眼杨小毛的鞋,黑布鞋,鞋帮糊着干泥块,鞋头也开口露趾头,跟他的一模一样。
走到村口,古槐下已经没人。香炉灰被风吹散一层,落在树根上,灰白一片。一条旧红布条线断了,悬在枝上,风一吹就要掉。
他站住脚。
“你咋个了?” 杨小毛走在前头,回头问。
“没得啥子。”
他走到槐树下,仰头望。树冠遮得天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天光漏下来。他看了很久。
杨小毛折回来,也跟着仰头:“你看啥子?”
“没看啥子。”
“这树老得很,我爷爷说,他爷爷小的时候,这树就这么粗。”
他没吭声,右手无名指又轻轻热了一下。
“走不走嘛?” 杨小毛等不及。
“走。”
两人继续赶路,杨小毛走在前,脚步啪啪响。他跟在后头,书包啪嗒啪嗒拍着屁股。
“对了,” 杨小毛忽然回头,“你叫啥子名字?我还不晓得。”
他张了张嘴。
“叶 ——”
“叶啥子?”
“叶化辰。”
“叶化辰。” 杨小毛念了一遍,点点头,“记到了。你喊我小毛就行,他们都这么喊。”
“小毛。”
“哎!”
杨小毛咧嘴一笑,门牙缺了半颗,断口灰白。
回到家,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落下,木头应声裂开,啪的一声,裂成两半滚到一边。爷爷弯腰捡起,码在柴垛上,垛子已经比人还高。
他走过去,蹲在柴垛旁。爷爷又劈下一截,脆响和闷响叠在一起。
“今天学了些啥?”
“学春天。”
“春天?”
“春天来了,冰雪融化,小草发芽。”
“雪化了是水。”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不晓得从哪来的。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轻轻说的。
爷爷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搁,用手背抹了把汗:“你爹小时候也读这篇,回来背给我听,磕磕巴巴的。”
“后来呢?”
“后来背熟了,天天背。你娘还笑他,说他把春天都背馊了。”
爷爷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块再次裂开。
晚上,他点上煤油灯,翻开那本日记本。封面 “为人民服务” 的字迹又淡了些。翻到上一页,旁边画着一棵大树,干粗冠大,枝桠舒展,和村口古槐一个模样。
他翻到新一页,铅笔在纸上顿了很久,才慢慢写下:
“今天,杨小毛问我叫啥子名字。我说了。他笑了。门牙缺了半颗。”
写完搁笔,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夹层。
他从床头木箱上取下那个紫檀木盒,打开。第一卷《心渊迷境》,上次抄的那行还在:
“譬如容器,不论清浊,皆先接纳。接纳之后,方有转化之机。”
他往下读。
第二行:“接纳者,先纳己。己之喜怒哀乐,己之贪嗔痴慢。不拒不迎,不增不减。”
第三行:“纳己毕,方可纳人。纳人之喜怒哀乐,纳人之贪嗔痴慢。如器盛水,水有清浊,器无分别。”
他把这两行也抄在日记本上。抄完,盯着字发呆。
“不拒不迎,不增不减。”
他想起早上辛洁雅皱鼻子看他袖口的样子,他把袖子折进去,是拒,是迎,还是两样都有?又想起杨小毛问他名字,他开口说出那三个字,算不算 “纳”?
想不明白。他把经文合好,放回木盒。
临睡之前,他把戒指贴在额头。金属一点点热起来,从那些模糊的花纹里,慢慢渗进皮肤。窗外槐树摇晃,枝叶擦着窗纸沙沙响,隔壁爷爷的鼾声依旧沉稳。
他闭上眼睛。
梦又来了。
二十四层灰黑旧楼,黄泥坡路,锈铁门。门房里的老太婆嘴唇不停翕动。一楼右边第四间屋,墙角堆着白骨,那双黑布鞋并排放在一旁,鞋头莲花清清楚楚,八瓣。戒指搁在指骨上,微微发光。
楼旁那棵槐树还在,树皮上的老人脸,灰褐色眼睛静静望着他。
老人伸出一根树枝。
指向楼顶。
那里亮着一盏灯。昏黄,微弱。
比上一回,亮了一点点。
他猛地睁开眼。枕巾又湿了。戒指烫得厉害。窗外槐树还在摇,月光照在叶背上,一片惨白。
他把手贴在土墙上,凉意从掌心漫上来。
他又想起经文里那句:
“不拒不迎,不增不减。”
这一次,他没有拼命抗拒那个梦,没有抗拒那盏灯,也没有抗拒老人伸来的树枝。
心跳慢慢缓了下来。
窗外,院中小槐与村口古槐,在无风的夜里,同时轻轻晃了一下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