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碱砂路走到天完全黑透时,煤矿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煤矿——没有井架,没有铁轨,没有矿车。只有一座一座的煤矸石山,灰黑色的,堆在月光下,像很多座没有碑的坟。煤矸石山之间是空的窝棚,棚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只剩骨架。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煤矸石碎屑,碎屑在脚底响一声陷下去。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贴着掌纹最深处的那道沟。走过煤矿时她没有停,只是看着那些空的窝棚。窝棚里没有人。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在月光下是深灰的,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吃成一层。走过煤矿时她看见窝棚门口搁着一只陶碗,碗底沉着干透的煤粉。煤粉上落着一粒碱蓬种子,青的,还没有干。她看了一息走过去。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煤矸石碎屑,碎屑硌进新茧的缝隙里。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茧皮纹丝不动。走过煤矿时他低头看着那些空的窝棚,棚门口全是赤脚踩过的印子。那些脚印从窝棚里延伸出来,往东。
三个人走过煤矿,没有停。
更东边。碱砂路走到尽头时,地面从碱砂变成了砂土,又从砂土变成了细砂。细砂是灰白色的,被月光照着一片银。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海。细砂路在前面爬上了一个缓坡,坡顶长着极矮的草,草叶被海风吹得全往西倒。坡下是一片码头。不是大码头,是渔码头。木头栈桥从岸边伸进海里,栈桥的木板缺了好几块。缺口的边缘被海水浸得发黑。
码头边堆着煤山。煤堆得比人还高,用油布盖着,油布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煤山旁边蹲着人。不是流民营那种成片的窝棚,是直接蹲在细砂上。几十个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蹲在那里,面朝海。海上是空的,没有船。
一个男人蹲在栈桥最末端。他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细砂。他手里攥着一张船票——和窝棚里老人那张一模一样,民国三十七年的,墨迹模糊了。他看着海的方向,一动不动。
鱼清如兰走到栈桥末端,站在他旁边。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你在等船。”她说,声音不高。
男人没有抬头。“等了一年。船没来。货船改期了。说是后天来。后天,我娘还在碱砂路那边等我。她锅破了。我说破了的锅也能煮水,布湿了就不漏。她信了。她在等。”
他把船票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墨迹被海水浸过,洇成一团黑。
“后天船来了,我回去接她。”
鱼清如兰看着他手里的船票,看了很久。“你娘让我带话。有一个赤脚的孩子从她那里走过,脚印往东。是替她来看你的。她还在等。锅还在煮。”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底全是茧。他把船票折了两折,折痕压在旧折痕上,塞进怀里。“你替我看过她了。我替她去看海。船来了,我回去接她。”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转过身走下栈桥。走过煤山时她停了一步,煤山旁边蹲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了,嘴唇是干的。妇人低着头看着孩子的脸。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妇人怀里的孩子。看了一息,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干粮,干粮搁在老婆婆膝盖上了;不是贝壳,贝壳搁在接上的裂缝旁边了;不是碱砂,碱砂搁在掌印旁边了。是那片干透的薄荷叶,从孩子嘴唇上取下来之后一直留着。她把薄荷叶搁在煤山脚下一块石头上,搁在妇人能看见的地方。站起来跟上去。
小七站在栈桥边,看着海。海风吹过来吹过他的赤脚。脚底的新茧沾了细砂,他看了一息海,转过身跟上去。
三个人往西走。走过煤矿,走过碱砂路,走过青梧镇外的流民营,走过空村子,走过三岔口,走过坡顶,走过那些搁在路边的碗和字和掌印。路很长。但她们走回去了。
陵州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时,天刚蒙蒙亮。城门还关着。城墙根下那些人还在,他们看见鱼清从官道上走过来,没有人说话。卫蘅站在城门口,鬓角的梅花银簪被晨光照着。她看着鱼清走到面前,没有说话,把城门推开。
三个人走进陵州。卫蘅跟在她们身后。回到院子里时天井里那口缸还沉着半个月亮,另外半个月亮被晨光吃掉了。缸沿上搁着的东西还在——那朵黑色硬痂,那粒楝子,麻绳圈套着痂边,黄荆枝的小花合拢着,松枝不在了,布也不在了。
鱼清如兰在天井边停下来,看着缸沿上搁着的东西,看了很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晨光里亮了一瞬——半透明的褐色,像松脂封着的那粒青松针。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替她走完了。”她说,声音很轻。“东边是海。海上有船。船还没来。有人在等。”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走完了。煤山旁边那个妇人,她孩子的嘴唇还是干的。”
“嗯。船后天来。来了,就能把她接走。”
“接走之后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缸沿上那截黄荆枝。小花合拢着,晨光照在花瓣上,花瓣尖上那滴露水还在——不是真的露水,是清月接住又放回去的那一滴,一直没干。缸里的水沉着半个月亮。另外半个月亮正被晨光慢慢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