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碱砂路走到天快黑时,碱砂从灰白变成了暗灰。脚印越来越稀,最后那行奔跑的脚印拐进了更深处,看不见了。但路还在。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暮色里看不见了,但还在。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互相吃进去吃成了第四种颜色。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碱砂,脚底的新茧已经完全长回来了。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茧皮完全看不见了。他走着,脚底越来越轻。
碱砂路在前面变窄,两边的碱蓬越来越密。碱蓬丛里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不是流民营那种成片的,是单独的。一个窝棚,门口一个人。再走一段,又一个窝棚,门口一个人。他们从更东边的地方逃过来,走不动了,在这里搭了窝棚住下。有人是种烟的,有人是挖矿的,有人是从更远的地方一路走过来的。走到这里走不动了,住下了。
鱼清如兰走过那些单独的窝棚。窝棚门口的人看见她,目光跟着她移动,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窝棚搭在碱砂路尽头。窝棚外面搁着一只铁锅,锅底破了,用布塞着破口。锅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她蹲在那里,把碱蓬根放进锅里煮,火很小,锅里的水半天不冒泡。她抬起头看见鱼清,没有站起来。
鱼清如兰在她面前停下来,看着锅里那些煮不熟的碱蓬根。“从哪边来的。”她问。
“东边。更东边。煤矿那边。”老人的声音很干。
“煤矿那边。走了多久。”
“不知道。走到这里碱蓬根煮不烂。锅破了。再往前没有锅了。”她把火又拨了拨,火还是很小。她把火拨灭了站起来,把锅里的碱蓬根捞出来放在碗里递过去。“煮不烂。嚼着吃。”
鱼清如兰看着那碗碱蓬根,看了很久,伸出手从碗里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嚼了。碱蓬根是韧的,嚼了很久嚼不烂。她把嚼不烂的根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再往前走,是哪里。”她说。
“煤矿。煤矿过去是更东边。更东边是海。海过去没有路了。”老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海边有个码头。码头上有船。船是货船,拉煤的。有人在码头等船,等了很多天。船不来。煤堆在码头上,堆成山。守煤的兵端着枪,枪上着刺刀。等船的人在刺刀底下蹲着,蹲了一天又一天。”
“他们等什么。”
“等船来。等船把他们带到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有饭吃。有饭吃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老人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打开——是一张船票,民国三十七年的,墨迹已经模糊了。她把船票搁在锅盖上,用碗压住。
“这是我儿子的船票。他在码头等了一年,船没来。他把船票留给我,自己往西走了。往西走到煤矿,煤矿里没有煤了。他又往西走。走到这里。他把我放在这里,又往东走回去了。走回码头,继续等船。他说船一定会来。船票上写着呢。”
鱼清如兰低下头,看着锅盖上那张泛黄的船票。船票被折过太多遍,折痕已经磨穿了,分成四小块,还连在一起。
“他往东走回去了。你在这里等他。”
“等他。他走的时候说,娘,你在这里等我。我回来接你。锅是他留下的。他说锅有水就能煮,有锅就不饿。”
她把锅盖打开,锅底那团塞破口的布被水泡胀了,正往下滴着水。
清月蘭曦蹲在锅旁边,看着锅底那团布。“锅破了。他走的时候知道锅破了吗。”
“知道。他说破了的锅也能煮水。煮水的时候布是湿的,布湿了就不漏。他说的对。你看。还在煮。”
锅里的水终于热了,冒出极细的水汽。
小七站在窝棚后面,看着东边那条碱砂路延伸进暮色里。路上还有脚印——赤脚的,草鞋的,布鞋的,往东的,往西的,叠在一起。他把自己的赤脚踩进那些脚印里,往东。脚底的新茧压过碱砂。
鱼清如兰从碗里又拈起一根碱蓬根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站起来,往东走。走过窝棚时停了一步,回过头看着锅盖上那张船票。船票被碗压着,碗里还有半碗煮不烂的碱蓬根。“他回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有一个赤脚的孩子从这里走过。脚印往东。是替他去看海。”
老人没有回答,蹲在锅旁边,把火重新拨亮了。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窝棚门口老人蹲在锅旁边,锅里的水终于烧开了。船票压在碗下面,碗里碱蓬根还冒着热气。她儿子往东走回去了,走回码头等船。她在这里等他。锅破了的锅还在煮水,布湿了就不漏。
碱砂路在前方笔直延伸,远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煤矿的轮廓。煤矿过去是更东边,更东边是海。海过去没有路了。但船票上写着日期,日期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