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硬土路走到夕照完全收走时,硬土从浅黄变成了深灰。路面上的裂缝被暮色填平了,看不见了。但脚底记得——踩上去时裂缝在靴底轻轻硌一下,收走时又轻轻硌一下。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最后一丝深线还在。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互相吃进去吃成了第四种颜色。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硬土,脚底的新茧已经完全长回来了。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茧皮完全看不见了。他走着,脚底越来越轻。
硬土路在前面分岔。一条往东,硬土更厚;一条往东北,硬土里混着碱砂。两条路的路口都印着脚印。往东的脚印很多,叠在一起;往东北的脚印只有一行——赤脚,五个脚趾张得很开,脚后跟踩得很深,步幅很开。是个少年。脚印往东北延伸,走进碱蓬丛深处。
鱼清如兰在那行脚印前面停下来。脚印旁边硬土上用指尖划了一个字:稷。划得很浅,指尖走过时带起极细的土屑。
“阿稷。”她说,声音不高。“他从青梧镇出来了。往东北走了。”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个“稷”字。笔画很轻,但每一笔都划到底。
“他等到他姐了吗。”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顺着那行脚印看出去。东北方向的碱蓬丛里有一座极小的窝棚,槐枝搭的,上面盖着干碱蓬。窝棚外面搁着一只陶碗,碗口缺了一小块,碗底沉着半碗碱蓬根——白得很细。
她走进往东北的路,靴底踩在那行脚印旁边的空白处。走到窝棚前面停下来。窝棚里铺着干碱蓬,碱蓬上搁着一小袋米,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米袋旁边搁着那件灰布军装——阿穗洗过的,已经晒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米袋送出来了,军装也送出来了。但阿穗不在,阿稷也不在。
鱼清如兰蹲下来,看着那袋米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看了很久。米袋的布面上用指甲划了两个字:等我。划得很深,每一笔都划到底。不是阿穗的字,是阿稷的字。
“他等到了。”她说,声音很轻。“他姐把米和军装送出来给他。他在这里等。等了很久。划了‘等我’。走了。”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那袋米。米袋很小,针脚歪歪扭扭,是阿穗在偏房里一针一针缝的。
“他往哪里走了。”
鱼清如兰站起来,顺着窝棚后面看出去。碱蓬丛里那行赤脚脚印继续往东北延伸,步幅比之前更大,脚后跟踩得更深。不是走,是跑。他等到了米,等到了军装,然后跑了。
脚印旁边碱蓬被踩倒了,茎秆折断,绿色的汁液从折断处渗出来,干成了褐色。跑得很急,碱蓬被他踩出一条窄路。窄路往东北延伸进一片碱砂地,碱砂是灰白色的,上面印着那行赤脚脚印——步幅更大,跑得更快了。
“他往东北跑了。等到了米,等到了军装,跑了。”鱼清如兰顺着脚印看出去。
“跑去找他姐。他姐还在镇里。他说‘等我’。是他去接她。”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看着窝棚地上那袋米和那件军装。看了很久,把手伸出去没有碰米袋,指尖落在军装的衣领上。衣领被阿穗洗得很干净,灰色的布纹里还残留着极淡的碱水气味。她把指尖收回去站起来,走回鱼清身侧。
小七站在窝棚外面,看着那行跑远的赤脚脚印。他把自己的赤脚抬起来,脚底板朝上。新茧灰白,煤纹封在最深处。他把脚放下来,踩进阿稷踩过的脚印里——比他的脚大一圈,他的脚印落在阿稷的脚印里面。
“他会接她出来吗。”他问,尾音沉在喉咙里。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走过窝棚,走过碱蓬踩出的窄路,走过碱砂地上那行奔跑的脚印。脚印在碱砂地尽头拐进了更深的碱蓬丛——那里是另一片流民营。不是青梧镇外的,是更小的,七八个窝棚搭在碱蓬丛中间。窝棚外面坐着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看见一个少年从碱蓬丛里跑过来,赤着脚,手里攥着一小袋米,跑进流民营里,扑到一个女人怀里。
女人蹲在窝棚门口,正在搓衣裳。她的手背被碱水泡烂了,从指关节到手腕红了一片。阿穗。
阿稷跪在她面前,把米袋塞进她手里。阿穗没有接,低下头看着他赤着的脚。脚底板全是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碱砂。她把米袋放在膝盖上,把自己手上搓了一半的军装放下来,抬起手放在阿稷头上。
鱼清如兰站在碱蓬丛边缘看着他们。阿稷的肩在抖,但没有声音。阿穗的手放在他头上,手背上的皮肤被碱水泡烂了,红了一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
“他接到她了。她也出来了。”清月蘭曦说。
“嗯。她没等他去接。她自己走出来的。走到这里搭了窝棚继续洗衣裳。他等到了米,等到了军装,跑去找她。她已经在这里了。”
“他看见她时,手里攥着米袋。跑了一路。米袋还是满的。”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看着阿稷跪在阿穗面前,看着阿穗把手放在他头上。看了很久,转过身走进碱蓬丛边缘,没有走进去。她走到流民营外面,蹲下来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最后一丝深线在暮色里看不见了,但还在掌心里。她把掌心贴在地面上,按了一息。碱砂上多了一个极浅的掌印。站起来转过身,走回流民营外面那行奔跑的脚印旁边。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那个掌印时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掌印很浅,暮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她从袖口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干粮,不是贝壳,是一小撮碱砂,从青梧镇外碱砂地上沾回来的。她把碱砂搁在掌印旁边,搁在他按过的地方。站起来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站在流民营外面。他看着阿稷跪在阿穗面前,看着阿穗把手放在他头上。看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脚踩过的碱砂。碱砂上他的脚印和阿稷的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走过去,把脚底板的新茧踩进碱砂里,往东。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流民营里阿穗把手放在阿稷头上,阿稷的肩还在抖。米袋搁在她膝盖上,针脚歪歪扭扭。军装搁在旁边,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再往后阿稷的窝棚里那件军装还在,米袋还在。碱砂地上他划的“等我”两个字留在暮色里,笔画像跑远的脚印。他等到了,她也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