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的街道比镇东更窄,两边铺子全关着门。门板上刷的白粉字被雨水冲过,往下淌成白色的泪痕。石板地上落着一层谷壳,干的,被风吹进石缝里积成一小撮一小撮,靴底踩上去极轻地响一声碎了。
鱼清如兰走在阙司令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锈痕又多了一道——进镇门时擦过铁锈留下的,和前几道并排搁在右肩。小七赤脚跟在后,脚底板的新茧踩过谷壳,谷壳碎成更小的屑。
粮仓在镇西尽头,不是青砖灰瓦的祠堂,是铁皮搭的棚子。铁皮生了锈,锈迹从铆钉周围往外洇,棚顶压着沙袋,沙袋破了,细砂从破口簌簌落下来落在棚根。粮仓门口站着四个兵,枪上着刺刀,刺刀尖朝着地面。
阙司令走过去时四个兵同时把刺刀收起来,让开门的位置。他把手按在粮仓铁门的门栓上,铁栓很沉,拖过石槽时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推开门,没有进去。
“看吧。”
鱼清如兰走进粮仓。仓里很暗,铁皮棚顶只有一条缝漏下光来,落在堆成山的麻袋上。麻袋从地面一直摞到棚顶,每一袋都装满了粮食。她走过去把手按在一只麻袋上,麻袋是满的,谷粒在袋里轻轻陷下去又弹起来。她把手收回去,看着那摞到棚顶的麻袋山,看了很久。
“镇外的人在吃土。镇里粮食摞到棚顶。”
阙司令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批粮后天运走。往西,运到上面指定的驻地。我也得交差。我不交差,上面换人来。换来的人不止收粮。”
“还收人。”清月蘭曦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摞到棚顶的麻袋。“你说的。刮人。”
“刮人。”阙司令说。“抓壮丁、抓女人、抓孩子卖。不是我要刮,是我不在这位置上,来的人更狠。我至少还留了粮仓外面的窝棚。我没赶他们走。”
“你也没让他们进来。”
阙司令没有回答,把门栓从石槽里拖回去,铁门关上。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街道对面那排关着门的铺子。
“有个女人叫阿穗。在镇里给兵洗衣裳。洗衣裳换米,换了米托人带出去给她弟弟。她弟弟在流民营里刨碱蓬根吃。”鱼清如兰的声音不高。
阙司令转过头看着她。“你认识她。”
“不认识。她弟弟让我带话。碱蓬根是甜的。还有,他姐叫阿穗。”
阙司令沉默了一息,把手从门栓上收回去垂在身侧。“洗衣裳换米。米带不出去。她知道。她还洗。洗了三个月。手洗烂了。”他转过身走过粮仓侧面的小巷,走到一间偏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屋里很小,墙角搁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军装,灰色的衣领从水里翘起来。盆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她低着头搓衣裳,手背上的皮肤被碱水泡烂了,从指关节到手腕红了一片,红的地方裂着细口,细口里渗着水。不是血,是碱水吃进去之后皮肤自己渗出来的液。她把军装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搁在旁边那摞洗干净的衣服上。那摞衣服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叠好了。她抬起头看见阙司令,看见他身后几个不认识的人。
“阿穗。”鱼清如兰说。
阿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弟弟让我带话。碱蓬根是甜的。”
阿穗的手停在围裙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碱水泡烂的皮肤,看了很久。“他还在刨根。他说甜。其实不甜。他说甜是让我别担心。”她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搁在木盆边缘。“你进来的时候,他在哪里。”
“碱蓬地里。刨根。吃完了继续刨。”
“我换了三个月衣裳。手烂了。米换了不少,一袋也带不出去。”她把目光从自己手背上移开,看着阙司令。“阙司令说粮食只进不出。不是他定的。他不收粮,上面换人来收。到时候连洗衣裳换米的机会都没有。他至少还让我在这里洗衣裳。”
“你信他。”
阿穗没有回答,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袋米,很小,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她把米袋搁在木盆边缘,搁在围裙旁边。
“这是今天换的米。他说后天运粮。运粮那天镇门会开。开门的时候我能不能把这袋米送出去。”
阙司令看着那袋米,看了很久。“能。”
阿穗把米袋从木盆边缘拿起来,塞回怀里,站起来。把手背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重新蹲下去,把军装从盆里捞出来继续拧。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鱼清如兰看着她手背上被碱水泡烂的皮肤,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出偏房。
阙司令跟在她身后。“你替人带到了话。现在你看到粮仓了。还要看什么。”
“看碱蓬地。”鱼清如兰没有回头,靴底踩过石板地,走过小巷,走过粮仓铁门,走过那四个端着刺刀的兵。
镇门外流民营还蹲着那些人。老汉还蹲在镇门正下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妇人还蹲在窝棚门口,膝盖上孩子的肚子还胀着,呼吸还轻。少年还在碱蓬丛里刨根,看见鱼清从镇门里走出来,站起来。
“你看见阿穗了吗。”
“看见了。她还在洗衣裳。换了米。后天镇门开的时候她可以把米送出来。”
少年把手里的碱蓬根塞进嘴里嚼了。“后天。后天她送米出来,我在这里等她。”他吞下去,喉咙动了一下。
鱼清如兰看着他嚼碱蓬根的动作,看了很久,转过身面朝流民营外面的碱蓬地——碱蓬灰绿色贴着地皮长。碱蓬丛里隆起一个一个土包,不是坟,没有碑,只是土包。土包上已经长了碱蓬,灰绿色从土包顶上垂下来。很多土包,数不清。
“死在流民营的人埋在这里。”阙司令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没有碑。不是我不给他们立碑,是他们没有名字。从东边逃过来的,从西边逃过来的,走到这里走不动了。死了。拖到这里埋了。谁来认领,谁也不知道。他们自己知道。碱蓬知道。”
鱼清如兰站在碱蓬地边缘,看着那些没有碑的土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夕照落进她掌心,那一丝深线被照成半透明的褐色。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后天运粮,镇门会开。开多久。”
“一炷香。粮车开出去,镇门就关。”
“一炷香。够阿穗把米送出来。够你那些吃土的流民从镇门口往里看一炷香。但他们进不去。”
“进不去。他们只能看。看里面的石板地,看关着门的铺子,看粮仓铁皮棚顶的锈。看一炷香。然后镇门就关了。”
阙司令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自己小臂上那道烧伤上。烧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这道疤是十年前救一场火留下的。火是兵放的,烧了半个村子。我把困在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背出来,背了十几个。最后一个没背出来,是个孩子,跟你那个赤脚的小孩差不多大。他躲在床底下,火烧到床板时他叫了一声。我听见了,冲进去,身上着了。把他抱出来时他还在叫,叫的不是娘,是‘我不死了’。他没死。我烧了这条胳膊。”
他把手从伤疤上移开,垂在身侧。
“十年后我在这里收粮。外面的人在吃土。我带了两百兵,一百守祠堂,一百守粮仓。祠堂供桌上我家的牌位被我自己挪开了。挪开时我爹的牌位倒了,我没扶。”
他看着鱼清。“你觉得我该死。”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他小臂上那道烧伤,从手腕爬到肘弯,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看了很久。
“你没有放火烧村子。你背了十几个人出来。现在镇门关着。但你没有赶走流民营的人。你让阿穗洗衣裳换米。你说后天开门让她把米送出去。你不该死。但你也救不了他们。”
“谁也救不了。你也是个带兵的。你知道带兵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没带兵来。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他。”
她把目光从阙司令的伤疤上收回来,转过身走进流民营,走过窝棚,走过蹲在镇门口的老汉,走过那个抱着胀肚子孩子的妇人。走到少年刨碱蓬根的地方,停下来。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阿稷。稷是谷神的稷。我爹取的。他说稷是谷神,取这个名字饿不死。他死了。我还没死。”
鱼清如兰看着他嚼碱蓬根的动作,看了很久,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她把掌心悬在他头顶上方,隔着半寸,悬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阿稷。后天镇门开一炷香。你姐会把米送出来。你在镇门口等她。”
她转过身,走过流民营,走过镇门,往东走。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过阿稷身边时停了一步,把手伸进怀里——空的。他把空着的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阿稷手里那根刚刨出来的碱蓬根,碰了一息把手收回去,转身跟上去。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青梧镇的镇门还关着,铁门上的锈从门钉周围一直洇到门缝。阿稷蹲在碱蓬地里,手里攥着碱蓬根。阿穗还在偏房里洗衣裳,手背上的皮肤被碱水泡烂了。粮仓里麻袋摞到棚顶。碱蓬地里土包没有碑。
往东的路在前面延伸,过了青梧镇地界,地面从粗砂变成了硬土。硬土是浅黄色的,裂成一块一块,裂缝很细像掌纹。路上又开始出现赤脚脚印,很多人的,往东。那些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阙司令站在镇门口,看着鱼清如兰的背影走进硬土路的夕照里。他把手按在小臂那道烧伤上,按了一息松开。转过身走回镇里,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门栓落进槽里闷闷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