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粗砂路走到午后,粗砂从灰白变成了青灰。路面上的车辙越来越深——不是卡车碾的,是铁轮碾的。铁轮外面裹着一层干透的泥,泥里嵌着碎草屑,碾过粗砂时留下极细的痕。车辙往东延伸,远处地平线上有一片青灰色的影子。不是山,是镇子。镇子外面是流民营,从路边一直铺到镇墙根下,窝棚挨着窝棚,破布、茅草、树枝搭成的顶。风过来时窝棚顶的茅草轻轻掀一下又落回去。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铁轮碾出的车辙,干土碎在脚底。她看着那片青灰色的镇墙,看了很久。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贴着掌纹最深处的那道沟。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互相吃进去吃成了第四种颜色。镇墙越来越近,青灰色的墙砖上印着一道一道的黑色水痕——不是雨,是泼水。墙上用白粉刷着四个大字:阙字营防。白粉被雨水冲过,往下淌成白色的泪痕。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粗砂,脚底的新茧已经完全长回来了——极薄的半透明覆在脚心,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茧皮完全看不见了。他看着那片窝棚,窝棚门口坐着的人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她们走过去。
镇门关着。不是城门,是镇门。青砖砌的,不高,刚好容卡车开进去。门是铁的,铁皮上生着锈,锈迹从门钉周围洇开,像伤口周围的痂。门缝里透出光——门里面有人。镇门外面蹲着很多人,他们靠着墙根坐着、躺着、蹲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窝棚时茅草簌簌响。
一个老汉蹲在镇门正下方。他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茧。茧裂开了,裂口里嵌着干土。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鱼清从流民营那边走过来,没有站起来。
鱼清如兰在老汉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很久,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她把掌心悬在老汉摊开的掌心上方,隔着半寸。悬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镇里还有多少人。”她问,声音不高。
老汉把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兵比民多。”他的声音很干,像干土块互相磨。“前天镇东头老李家被抄了,说他藏粮。他没有藏。他在院子里埋了一坛米,那是他给自己留的种子。明年的种子。兵把坛子挖出来,把米倒进军粮袋里。老李跪下来磕头,磕了三下。第三下磕下去,没有抬起来。不是枪毙,是饿的。跪着磕头磕到再也抬不起来。”
老汉停顿了一息。
“兵把他拖到碱蓬地里埋了。没有碑。”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按在自己脚后跟的裂口上。裂口被按下去,干土从裂口里簌簌落出来。
“他给自己留的种子被兵挖走了。他死了。他儿子在流民营里。昨天吃了土,肚子胀了一夜,今天早上不胀了。死了。父子两个都埋在碱蓬地里,中间隔着一捧土。没有碑。”
镇门外安静了一息。风从镇墙上刮过来,墙上的白粉字又往下淌了一道泪痕。
“镇里有多少兵。”鱼清如兰问。
“两百。阙司令带了一百驻在祠堂里,那一百守镇东。另一百守在镇西。镇西是粮仓。粮仓外面的街叫粮街。粮街上没有粮。兵在粮仓门口站着,枪上着刺刀。刺刀是锈的。”
老汉把按在脚后跟上的手拿起来,摊开朝上。掌心里沾着从裂口里落出来的干土。
“他在里面收了三天粮。粮食只进不出。镇里百姓的存粮全收走了。镇外流民营的人饿到吃土。吃土的人肚子胀,胀三天就死。死了拖到碱蓬地里埋,没有碑。”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看着那扇关着的铁门。铁门上的锈从门钉周围一直洇到门缝。她走过去把右手按在铁门上,铁门是凉的。她按了一息把手收回去,转过身面朝流民营。流民营窝棚门口那些人还坐着,看着她。她没有说话,从镇门前面走过,走进流民营。
流民营的地面是碱土。碱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很软。窝棚门口搁着碗,碗底沉着土渣——不是树皮渣,是土渣。灰白色的碱土被水泡过,沉在碗底结成硬壳。一个妇人蹲在窝棚门口,用指甲把碗底那层土壳刮下来,刮成碎末,倒进嘴里。嚼了,干土末从嘴角漏下来落在膝盖上。她用指腹把膝盖上的土末拈起来,放回嘴里。
她的膝盖上躺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嘴唇是干的,干得裂开了,裂口里没有血——血也干了。孩子的手搁在肚子上,肚子胀起来,鼓鼓的。孩子在呼吸,很轻,每呼一口气肚子就轻轻动一下。妇人把刮下来的土末喂进孩子嘴里,孩子没有咽。土末从孩子嘴角淌下来落在妇人掌心里,妇人把掌心里的土末倒回碗底,继续刮。
鱼清如兰在妇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孩子胀起来的肚子。看了很久,把手抬起来放在孩子肚子上,掌心贴着孩子胀起的肚皮。肚皮很薄,薄得能透过肚皮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贴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吃了几天土。”她问,声音很轻。
妇人没有抬头。“三天。前天的土是湿的,昨天的土是干的,今天的土是碱土。碱土咸的。他以为是盐。不是盐。吃了肚子胀。胀了他就睡了。睡了三天。今天早上叫他不醒。不醒也好,不醒就不饿了。”
她把碗底最后一点土壳刮下来倒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没有水。
清月蘭曦蹲在妇人旁边。她看着孩子闭着的眼睛,把手伸出去放在孩子额头上。额头是凉的。她把指尖从孩子额头上移开,从自己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干粮,干粮搁在老婆婆膝盖上了。是一小片干透的薄荷叶,从陵州茶馆门口路过时她捡的。她把薄荷叶搁在孩子嘴唇上。薄荷叶很轻,孩子呼出来的气把它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小七站在窝棚外面。他看着那个胀肚子的孩子,看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空的。陶片搁在空村子门槛上了。他把空着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脚踩着的碱土。碱土很软,他的脚底板陷进去半寸,新茧沾了碱土变成灰白色。
鱼清如兰站起来,走过一间一间窝棚。每个窝棚门口都蹲着人,老人、女人、孩子,手里攥着土、树皮、空的碗。他们看见她走过来,目光跟着她移动。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窝棚尽头是一小片碱蓬地,碱蓬灰绿色贴着地皮长。碱蓬丛里蹲着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他蹲在那里用指甲刨土,刨出碱蓬的根,根是白色的很细,他把根从土里拔出来,在袖子上擦一下,塞进嘴里嚼,嚼完咽下去,继续刨。他抬起头看见鱼清,手没有停。
“你来收粮的吗。”他问,声音很干。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他手里刚刨出来的碱蓬根,白得很细。他看了一息,把碱蓬根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姐在镇里,不知道死了没有。我在这里刨根。碱蓬根是甜的,比土好吃。你吃吗。”
他把一根碱蓬根递过来,根上还沾着湿土。鱼清如兰没有接。她看着那根白色的碱蓬根,看了很久,蹲下来面朝少年,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她把掌心悬在他递碱蓬根的手旁边,没有碰到。
“你姐叫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阿穗。她叫阿穗。她在镇里给阙司令的兵洗衣裳。洗衣裳换米。换了米托人带出来。带不出来。阙司令说粮食只进不出。米带不出来,她还在洗衣裳。”
他把碱蓬根收回去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下去。
“你进去吗。进去的话替我告诉她,碱蓬根是甜的。”
鱼清如兰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站起来。看着镇门的方向,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流民营,走过窝棚,走过蹲在镇门口的老汉,走到那扇关着的铁门前。把右手按在铁门上——铁门还是凉的。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刀面被日光照着,薄薄一层冷光。用刀柄敲了一下铁门,闷闷的一声。
门缝里有人声。门栓从里面拉开,铁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帽檐压得很低。
“什么人。”
“鱼清如兰。”
门缝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门开了半扇,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鱼清如兰没有侧身,把门推开,走进去。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门缝时肩膀擦过铁皮上的锈,白衣上多了一道赭红色的痕。小七赤脚跟进去,脚底板的新茧踩过铁门槛。
镇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门栓落进槽里,闷闷的一声。
镇内。街道空着。铺子关着门,门板上刷着白粉字:阙字营军粮站。石板地上落着碎瓦,瓦片被踩碎了碎成更小的块。街道尽头是一座祠堂,青砖灰瓦,门楣上嵌着石匾,刻着“青梧镇阙氏宗祠”。祠堂门口站着两个兵,灰布军装,枪上着刺刀。刺刀是锈的。
鱼清如兰走在空了的街道上,靴底踩过碎瓦,碎瓦在靴底响一声碎了更碎。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走过空街道,走过关着门的铺子,走到祠堂门口。两个兵看见她腰间的短刀,没有拦,把门推开了。
祠堂里面,正厅。供桌上阙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挪到一边,堆在墙角,牌位上落着灰。供桌中央搁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短枪。桌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灰呢军装,领口敞着,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不是刀疤,是烧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他抬起头看着鱼清,没有站起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短刀,然后移到她身侧,看见清月蘭曦和小七。
“鱼清如兰。”他说,声音不高,不是寒暄。“早就听说过你。陵州的女军阀,北边慕延璋的人。你怎么走到我这里来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供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阙司令。粮税收到民国五十年。镇外的百姓在吃土。镇里的粮食只进不出。”
阙司令把短枪从地图上拿起来搁在桌边,站起来。他比鱼清高半个头。
“你是来剿匪的。还是来问粮的。”
“都不是。来替一个人看那辆卡车还在不在。”
阙司令看了她一息,没有说话。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打开——是一份军粮调拨令,墨迹很新。他把调拨令搁在地图上,用短枪压住。
“檀把委任状搁在车斗上了。我知道。他给我开了三年车。三年,没开过一枪。最后一趟他不开了。不开了也好。开车的不该看见血。看见血,就开不下去了。”
他把目光从鱼清身上移开,看着清月,看了很久。
“穿白衣的。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人。”清月蘭曦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息。供桌上那张军粮调拨令被风从短枪下面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阙司令看着清月,又看回鱼清。
“你的人。带到这里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还带她来。镇外流民营里不是没有女人。她们不是吃土就是吃树皮。你带她来这里,她看见这些,你不怕她看见。”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在掌心里。她摊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她见过比这更惨的。”她说。“煤矿,废窑,土崖下面自己刨沟躺进去的人。女人脱了鞋走不动了,把黄荆枝搁在缸沿上。孩子走不动了,大人替她脱了鞋抱着走。她全见过。她不怕看。我也不怕她看。”
阙司令沉默了一息。把手按在供桌边缘,按在那道旧烧伤旁边。
“粮税收到民国五十年,不是我定的。上面让我收,我收。我不收,别人来收。别人来收,不止收粮。还收人。”
他把手从供桌上拿开,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空了的街道。
“镇里的粮仓,你可以进去看。粮仓里有多少粮,你自己数。数完你就知道,不是我阙某人要刮地皮。是我不刮,后面还有人来刮。他刮得比我狠。他刮人。”
他转过身看着鱼清。
“今天你来,我给你开粮仓的门。你进去看。看完你走你的,我守我的。你是替人看卡车的,我是替人收粮的。都是替人做事,谁也别说谁。”
他把供桌上那把短枪拿起来插回腰间。
“粮仓在镇西。跟我来。”他走过鱼清身侧,跨出祠堂门槛。守在门口的两个兵跟上去,刺刀在日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鱼清如兰没有说话,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