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被拖走那日,侯府下了一场冻雨。
冰粒子砸在黛青色瓦片上,噼里啪啦,跟炒豆子崩了一锅似的。林舒然独自站在正厅廊下,手里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黄铜管家对牌——指尖已经被寒意啃得发麻。牌面上深深镌刻着一个“崔”字,边缘磨得温润发亮,不知被多少任掌家主母的汗水浸透过。
“拿着。”老太君把紫檀木拐杖往青砖地上重重一顿,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从今日起,侯府中馈由你暂代。好生学着。”
满院子仆妇丫鬟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周姨娘站在人群最末——就是侯爷一心想扶上位的那个妾室——脸白得像死人,手里的帕子早绞成了麻花。
林舒然没立刻伸手。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侯爷:“父亲,周姨娘协理府中事务多年,账目人事最熟。女儿年轻识浅,贸然接手,只怕底下人不服,反倒生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了孝顺恭谨,又轻轻点出了府中人事的症结。
侯爷捏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得飞快。他方才本想把管家权顺水推舟交给周氏,话还没出口,就被老太君一拐杖打了回去。此刻骑虎难下,只能黑着脸:“你祖母让你管,你就管起来。周氏……从旁协理,帮你熟悉事务便是。”
“女儿遵命。”林舒然这才躬身,双手稳稳接过对牌。
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蹿上来,激得她指尖一颤。这牌子看着不大,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压着的不是一块铜,是整个侯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还有那数百本纠缠不清的陈年烂账。
“都散了吧。”老太君挥挥手,由贴身嬷嬷搀着转身。经过林舒然身侧时,脚步略顿,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记住,别让周氏沾手银钱。只让她管针线采买这些琐事——这是你母亲当年用教训换来的道理。”
林舒然眼睫低垂:“孙女明白。”
人群渐渐散了。周姨娘却磨蹭着不走。她挪到近前,勉强挤出笑,语气刻意亲昵:“大姑娘,往后……往后咱们娘俩一处办事,可得好好相处。”
“姨娘说得是。”林舒然神色淡淡,把管家对牌仔细揣进袖袋,转身就往惜春堂走。靴底踩过廊下积水,溅起几点泥星子,“明日卯时正,请姨娘把府中近三年的总账、细账册子,一并送到我院里。要齐全的。若是少了一本、缺了一页,咱们就只好一同去祖母跟前分说清楚。”
周姨娘脸色一僵,笑容几乎挂不住:“这……这账册钥匙,一向都在夫人……在沈氏那儿锁着,一时恐怕——”
“是撬开库房的锁,还是撬开沈氏的嘴,姨娘自行斟酌。”林舒然脚步不停,声音顺着冷风飘回来,“我就在惜春堂等着。”
回到惜春堂,贴身丫鬟惜春早备好了驱寒的热茶。林舒然没心思喝,把黄铜对牌“啪”一声拍在桌上,转身从妆台最底下暗格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端正写着《惜春堂守则》,内里实则夹着她手写的几张发卖身契。
“春杏,”她吹开茶碗上的沫子,声音清晰,“去外院,把管车马的老张头、管浆洗的刘婆子、管库房账目的赵三儿,一并叫来。就说新掌事的姑娘要立规矩。”
春杏利落地应声去了。
惜春在一旁却有些心慌:“小姐,这……是否太急了?周姨娘那边才刚——”
“周姨娘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林舒然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墨迹犹新的纸——那是她昨夜辗转反侧时写下的,“父亲给我这个‘协理’的名头,本就是预备让我背锅的。府里亏空巨大,我若填不上,便是我无能;我若填上了,功劳自然是他用人有方、治家有道。”
她顿了顿,把纸递给惜春:“你看看。”
惜春接过来,低头细看,轻声念出纸上陌生的字眼:“KPI……绩效……考核表?”
“不错。”林舒然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往后各处的管事婆子、执事,每月核定名下进项支出。账目清晰、盈余多出一文,赏一吊钱;亏空少了一文,扣半月月钱;亏空超过十文,直接打发去庄子上喂猪。去,把这张纸抄录一份,贴到二门上,让所有进出的管事下人都瞧个明白。”
惜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规矩前所未有,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要的就是翻天。”林舒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冻雨未歇,淅淅沥沥,远处偏院苏凝华的屋顶在雨幕中灰扑扑的,“从今日起,侯府里不能再有一笔糊涂账。”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窗棂,“每一笔银子的来处、去向,都得给我说清楚。苏凝华这些年借着管事之便,从公中贪墨了多少,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给她抠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是周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捧着一个红木匣子,战战兢兢进来,屈膝行礼:“大姑娘,这是……这是姨娘让送来的,说是近三年的账册都在里头了。”
林舒然接过,掀开匣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扫了几眼,便轻轻笑了。
“真好。”她把账本合上,扔回匣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真是一笔烂到根子里的糊涂账。惜春,备车。”
惜春一愣:“小姐要去哪儿?”
“去祖母的松鹤堂。”林舒然拢了拢斗篷,眼神清明,“查这样的账,光靠我一个人不行。我要向祖母借兵——借她身边那四位最擅查账、对牌的老嬷嬷。周姨娘既然敢拿这等烂账搪塞我,我便让她亲眼瞧瞧,什么叫降维打击。”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吩咐:“对了,派人盯紧凝香阁那边。苏凝华今日受了罚,膝盖怕是伤得不轻。去,把我妆匣里那瓶专治风寒湿痹、活血化瘀的‘九转还魂散’给她送过去。”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湿漉漉的药膏,气味浓烈——就让她闻着那味道,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
惜春愣住了:“送她药?这岂不是——”
“送。”林舒然嘴角一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在盯着她。她越疼,就越会狗急跳墙。我就在这儿等着她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