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粗砂路走到午后,粗砂从褐黄变成了灰白。路面上的脚印越来越密,赤脚的、草鞋的、布鞋的,叠在一起往东延伸。路两边开始出现营帐,不是军队的营帐,是流民的。破布、茅草、树枝搭成的窝棚,一个挨一个,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碱蓬丛边。
窝棚外面坐着人。老人、女人、孩子。他们看着鱼清如兰从粗砂路上走过来,目光跟着她移动,头没有转。一个男孩蹲在窝棚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树皮,树皮上粘着几粒粗砂。他把树皮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又吐出来攥回手里。
鱼清如兰在最密集的窝棚区停下来。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从嘴里吐出来的树皮渣。男孩抬起头看她,眼睛不是空的,是干的——干得没有泪。她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继续往东走。
粗砂路在前面变宽,窝棚退下去,路面重新变成干土。干土上印着很深的车辙,比前面那些独轮车的辙宽得多——是军用卡车碾过去的。车辙尽头路边停着一辆卡车,车斗空着,车厢板上印着干透的血迹,褐色的,从车斗前端拖到后端,拖了很长一道。卡车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着灰布军装,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把短枪。他把短枪拔出来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鱼清如兰在卡车旁边停下来。那人抬起头。四十出头,颧骨很高,颧骨下面的腮陷进去,像很久没吃饱过。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风沙吹出来的。他看着鱼清,看着她腰间的短刀,看着她身后穿白衣的人,看着赤脚的小七。
“车是你的。”鱼清如兰说,声音不高。
“不是我的。”那人说,声音很干。“阙司令的。他让我开到这里等着。等着接货。货没来。我等了两天。两天没等到货,等到了从东边过来的人。他们说阙司令在前面。在前面收粮。把粮食装上车,往西开。开到阙司令的驻地。不开到这里。不开到流民营。”
他把短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卡车车斗旁边,把手按在车斗边缘那行干透的血迹上。
“这车昨天拉的不是粮食。”他说。“是人。抓来的。逃兵,流民,抗税的,阙司令说他们是匪。抓了十几个,塞进车斗里拉走。拉到后面那片碱蓬地里,枪毙。枪声我在车里听不见。他们回来时车斗空了,车斗板上有血。我洗过,洗不掉。”
他把手从车斗边缘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是阙司令的人。”鱼清如兰说。
“开车的是。扣扳机的不是。”那人说。“我没开枪。我把车开到这里,不开回去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打开——是一张委任状,墨迹被汗洇过,阙字营汽车兵委任状,他的名字写在上面,姓檀。
“檀。”鱼清如兰说。“稀少姓。”
檀把委任状搁在车斗边缘,用那块干透的血迹压住。
“昨天之前,我给阙司令开了三年车。什么车都开过。拉粮食的,拉烟土的,拉人的。拉人的那趟之后,不开了。委任状搁在这里,车搁在这里。我往东走。往东走到海边,坐船回老家。老家没有阙司令。”
他转过身,面朝东,面朝流民营的方向。流民营那边有人正把树皮塞进嘴里嚼,嚼了又吐出来。檀看着那个人嚼树皮,看了很久。
“阙司令在陵州东边。”鱼清如兰说。
“在青梧镇。”檀说。“离这里四十里。他带了两百人,驻扎在镇子里。镇子外面是流民营,里面是他的兵。他把镇子分成两半,西半是兵,东半是民。民出不来,兵不出来。他在中间收粮,粮食只进不出。流民营的人饿了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吃土。吃土的人肚子胀,胀三天就死。死了埋在碱蓬地里,没有碑。”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你往东。会路过青梧镇。路过的时候,替我看一眼那辆卡车还在不在。”
鱼清如兰看着他的掌心,看了很久。
“你自己不看。”她说。
“不看了。看了三年,不看了。我现在只想走到海边。海边有船。船上有我的名字。”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过身往东走,走过粗砂路,走过流民营的窝棚。走过那个嚼树皮的男孩时,他停了一步,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搁在男孩膝盖上。男孩低头看着干粮,没有拿。檀走过去,往东,没有回头。
鱼清如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流民营,看了很久。走过去把卡车车斗边缘那张委任状拿起来。纸被汗洇过,墨迹模糊了。她把它折回去,两折,折痕压在旧折痕上,搁回车斗边缘,搁在那道干透的血迹旁边。血迹压着委任状。
“檀。”她说,声音很轻。“他开了三年车。最后一趟拉的是人。他把车停在这里,把委任状搁在血旁边。往东走了。去看海。”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车斗上那道干透的血迹。血迹从车斗前端拖到后端,拖了很长一道。洗不掉。
“他说车上昨天拉的是逃兵、流民、抗税的。阙司令说他们是匪。十几个。拉到这里,枪毙。”她说。
“嗯。他洗过。洗不掉。”
“他把委任状搁在血旁边。血替他作证。”
清月蘭曦把手伸出去,指尖落在车斗边缘那道血迹上。血迹干透了,边缘翘起来一点,像门槛上翘起的干痂。她碰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他往东走了。去看海。海边有船。船上有他的名字。”
小七站在卡车后面,看着车斗上那道血迹,看了很久。他把自己的赤脚抬起来,脚底板朝上。新茧灰白,煤纹封在最深处,茧屑不再掉了。他把脚放下来,踩进粗砂里。
“血洗不掉。他把车停在这里。车替他记着。”
鱼清如兰转过身,继续往东走。靴底踩过粗砂,往青梧镇的方向。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在外侧。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粗砂。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的卡车车斗空着,车斗板上一道干透的血迹从前往后拖,委任状搁在血旁边。再往后,流民营里男孩膝盖上搁着檀留下的干粮,他没有吃,还在嚼那块树皮。檀往东走了,去看海。海边有船,船上有他的名字。
往东的粗砂路在前面延伸。四十里外,青梧镇。阙司令在那里收粮,粮食只进不出。流民营的人饿了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吃土。吃土的人肚子胀,胀三天就死。死了埋在碱蓬地里,没有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