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干土路走到午后,干土从灰白变成了褐黄。不是颜色变了,是路面开始出现车辙。车轮碾过的印子很深,两条并排,从东边延伸过来,往西边去了。车辙里积着细土,细土上印着赤脚的脚印——很多人的脚印,叠在车辙印上,新旧重在一起。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靴底踩过车辙边缘,干土碎了,碎屑落进车辙里。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贴着掌纹最深处的那道沟。她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煤粉、砂粒、锈痕、本白,四层互相吃进去,吃成了第四种颜色——不是灰,不是白,不是褐,是它们走了一路之后谁也分不开谁的颜色。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干土,脚底的新茧已经开始往回长,极薄的半透明覆在脚心。煤纹封在最深处,隔着两层茧皮,隔着新长出来的那一层,完全看不见了。茧屑不再掉了。他走着,脚底越来越轻。
车辙往东延伸,路边开始出现倒塌的屋子。土墙塌了一半,露出墙里的碎草筋。屋顶的茅草被风掀走了,只剩几根椽子斜插在日光里。门槛还在,门槛上搁着一只碗。碗口缺了一大块,碗底沉着干透的树皮渣,褐色的,被雨水泡胀过又晒干了,胀成絮状。碗旁边,门槛的木头被人用指甲划了两个字:不好吃。
鱼清如兰在那只碗前面停下来。她看着碗底那团干透的树皮渣,看了很久。
“树皮。”她说,声音不高。“磨成粉,蒸了吃。吃了拉不出来。”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看着门槛上那两个字。“不好吃”——不是“苦”,不是“饿”,不是“救命”。是“不好吃”。
“饿到吃树皮。划下的不是苦,是不好吃。”
“嗯。”
“为什么不说苦。”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村口那棵榆树。树干下半截全白了——树皮被人剥去了,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白得晃眼。但只剥了朝路的那一面。背路那一面,树皮还在,粗粝的,褐色的,活着。剥的人知道不能剥一圈,剥一圈树就死了。饿到只剩树皮,还在给树留活路。
她走过去,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被日光照着,她把掌心贴在榆树剥了皮的木质部上。木质部是干的,粗的,被日头晒得发烫。她贴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她剥的。”她说,声音很轻。“是个女人。个子比我矮。手比我小。”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后,看着树干上那个掌印——鱼清的掌印盖在木质部上,指节分明。她看了一息,也把自己的右手摊开贴上去。她的手比鱼清小一圈,掌印落在鱼清掌印里面。木质部的烫从掌心漫上来。她贴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小七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叠着的掌印。他没有贴手,只是把自己的赤脚踩进树根旁边的干土里。脚底的新茧压过地面,煤纹封在最深处。他把脚收回去。干土上多了一个他的脚印。
村子往里走,屋檐下吊着蝗虫壳。干的,一串一串,头尾相连。蝗虫的口水干了之后把它们自己粘在一起,风过来时轻轻晃,但晃不开。日头正亮,院子里却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了日头,是当年蝗虫过境,日头被蝗虫遮住了。不是雨,是蝗虫。飞过的地方寸草不留。
院子角落,土墙根下,靠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干尸。砂土和太阳把水分全收走了。是个老婆婆。头发白透了,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她靠着土墙,两腿伸直,两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攥成拳,攥得很紧。拳心里握着东西——不是金银,不是银圆,是一小把榆树皮磨成的粉。黑褐色的,攥了太久,和掌心的茧粘在一起了。死了还攥着吃的。
鱼清如兰在老婆婆面前蹲下来。她看着那只攥成拳的手,看了很久,把手伸出去,没有掰开那只拳头。指尖落在拳背上,皮肤是硬的,凉的。她碰了一息,把手收回去。
“死了还攥着。”她说,声音很轻。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看着老婆婆闭着的眼睛。眼窝深陷,干土落在眼窝里积了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把眼窝里的干土拂掉。干土从她指尖漏下去,落回地面。
“攥着树皮粉。攥到死了也没吃。”她说。
“嗯。留着。留给谁。”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看着老婆婆攥成拳的右手,看了很久,把自己袖口里最后一点东西取出来。不是贝壳碎片,不是碱蓬种子,是一小块干粮——她们从陵州带出来的,她一直没吃。她把干粮搁在老婆婆膝盖上,搁在那只攥成拳的手旁边。干粮是灰白色的,很小,搁在老婆婆黑褐色的裤子上。她站起来。
小七站在院子门口。他没有进来,看着老婆婆攥成拳的手。看了一息,把自己怀里那块碎陶片取出来。陶片还在,灰褐色,边缘磨圆了。他把陶片搁在门槛上,搁在那只盛着树皮渣的碗旁边。站起来,转身跟上去。
三个人走出空村子。身后的榆树树干下半截白着,树皮剥了半面。蝗虫壳吊在屋檐下轻轻晃。老婆婆靠着土墙,右手攥成拳。膝盖上搁着清月放的干粮。门槛上搁着小七放的陶片,碗底沉着树皮渣,碗旁边划着:不好吃。
往东的路继续延伸。车辙越来越深,路边开始出现成堆的货物。不是粮食,不是布匹,是大烟土。烟土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摞在路边,摞成垛。油纸被日头晒脆了,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膏体。烟土垛旁边蹲着一个人。不是流民,是兵。穿着灰布军装,袖口卷到肘弯,腰间别着一把短枪。他蹲在烟土垛旁边,手里攥着一叠纸币。纸币攥软了,边角毛了。他一张一张数,数完一遍又数一遍。数完站起来,把纸币塞进怀里,把短枪拔出来,对着烟土垛开了一枪。枪声在空了的镇子里荡开,又收走。烟土垛纹丝不动。他打的是空气——不是打烟土,是打自己心里那口气。
鱼清如兰在那个兵面前停下来。兵看见她,看见她腰间的短刀,看见她身后穿白衣的人,看见赤脚的小七。他把短枪插回腰间,没有说话。
“谁的货。”鱼清如兰说,声音不高。
“阙司令的。”兵说。声音很干。
“阙司令。”
“嗯。”
“粮税收到民国几年了。”
兵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五十年。”
镇子安静了一息。风从烟土垛那边吹过来,油纸簌簌响。
“你替他守货。他给你什么。”鱼清如兰说。
兵把手伸进怀里,把那一叠攥软的纸币掏出来。纸币在他掌心里,边角全毛了。
“这个。上个月还能买一斗米。这个月,米店不收纸票了。只收银圆。”
他把纸币翻过来,背面印着字,已经模糊了。他把纸币搁在烟土垛上,用一块碎土压住。转身走了。往西。靴底踩进车辙里,印子很深。他没有回头。
鱼清如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车辙延伸的方向,看了很久,没有叫住他。她走过去,看着烟土垛上那叠被土块压着的纸币。纸币在风里轻轻掀动,掀不起来——土块压得太实了。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她看着烟土垛上那叠纸币,看了很久。
“他守了一年货。拿了一年纸票。纸票作废了。”她说。
“嗯。”
“走的时候把纸票搁在货上。”
“嗯。”
“搁下纸票,也搁下了阙司令。”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过烟土垛,走过空了的镇子。镇子街角有一间废弃的茶馆。门板没了,桌还在。桌面被日头晒得发白,桌缝里嵌着几十年来的茶渍——一道一道,褐色的,叠进去,雨水都冲不掉。桌角搁着一块醒木,说书人的醒木,磨得发亮,被人摸过太多遍,木纹都摸平了。窗台上搁着几只破茶盏,盏底沉着干透的茶末子,风过来时茶末子在盏底轻轻转。
清月蘭曦在茶馆门口停下来。她看着桌缝里那些陈年茶渍,看了很久,没有进去。只是把手伸出去,指尖落在门口柱子上。柱子上刻着一行字,刻得很浅,笔画毛毛的:说书的说三国。下面刻着另一行字,更浅:听书的人散了。
她把指尖收回去。转身跟上去,走在外侧。
小七走过茶馆门口,没有停。赤脚踩过门槛外面的石板地,石板被踩凹了,凹下去一线。他的脚底板新茧踩过那一线凹痕,没有硌。走过去了。
三个人走出空镇。身后茶馆的醒木搁在桌角,茶末子在盏底转。三国的故事还在柱子上刻着,听书的人散了。
往东的路在前面延伸。路边开始出现新翻的田地。不是种粮食,是种大烟。烟苗不高,灰绿色的叶子贴着地皮长。田埂上插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墨写着:阙字营烟田。墨迹被雨水洇过了,洇成一团一团的黑。木牌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她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湿土。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烟苗,攥得烟叶碎了,绿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淌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鱼清。眼睛不是空,也不是干,是满。
“你吃吗。”她说。把手里碎了的烟苗递出去。“烟苗。嫩的。能吃。吃了肚子疼。肚子疼也比饿死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鱼清如兰没有接那把碎烟苗。她蹲下来,面朝女人,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掌心里。她把掌心悬在女人递烟苗的手旁边,没有碰到。
“疼了多久。”她说,声音不高。
“三天。”女人说。“三天拉不出来。拉出来了就好了。”
“吃了多少。”
“一把。一天一把。吃了三天。现在不疼了。”
她把手收回去,把碎烟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绿色的汁液从她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擦一下,继续嚼。嚼完咽下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阙司令说,种烟有钱。他收烟,我们种。去年给了纸票。今年纸票不能用了。烟苗还在长。不能吃,也得吃。”
她转过身,走进烟田。赤脚踩过湿土,脚印很深。她弯下腰继续拔烟苗,一把一把,攥在手里。绿色的汁液从她指缝间淌下去,滴在湿土上。
鱼清如兰站起来。她看着女人弯在烟田里的背影,看了很久。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阙司令的人还在路上。”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
“他在前面。”她说。
“嗯。”
“在陵州出去的路口等着。”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走过烟田,走过木牌。木牌上“阙字营烟田”几个字被雨水洇成一团一团的黑。她走过去了。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烟田时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田埂上碎了的烟苗叶子。绿色的汁液和湿土混在一起变成泥浆。她看了一息,走过去。
小七走过烟田。赤脚踩过湿土,脚底的新茧沾了湿土,厚了一层。他走过木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不认识。走过去。
三个人往东走。身后烟田里女人弯着腰拔烟苗,绿色的汁液滴在湿土上。木牌上的字洇成一团黑。再往后,茶馆柱子上刻着听书的人散了。烟土垛上压着的纸币还在风里轻轻掀。空村子里老婆婆攥着树皮粉死了还攥着。
往东的路在前面延伸。地面从干土变成了砂土,又从砂土变成了粗砂。粗砂路上印着很多人的脚印,赤脚的草鞋的布鞋的,往东。那些脚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煤纹那最后一丝深线还在。她走着,没有低头看。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但她没有拍。
小七走在最后面,赤脚踩过粗砂。
三个人往东走。替她走,替她走,替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