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酒的醇香还萦绕在衣袖间,阎府的灯笼已渐次熄灭。杨炯醉后拔剑击柱,唱着《从军行》的调子离去;卢照邻抱着新写的诗卷,与杜易简相携而行,嘴里还讨论着《长安古意》的韵脚;社甫提着空酒坛,摇摇晃晃地往府衙方向去,说明日要送新碾的米到客栈。
最后只剩下萧尘与王勃,并肩走在洪州城的石板路上。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将影子拉得老长,巷弄里的犬吠声此起彼伏,混着更夫的吆喝,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萧兄要往何处去?”王勃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里还带着酒意,“若是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往交趾一行?那里的椰子酒烈得很,配着海鱼吃,别有风味。”
萧尘脚步一顿,看着他眼里坦荡的笑意,喉结滚动了两下。这几日的相处,他早已将这个才华横溢又通透豁达的青年视作朋友,那句关于生死的预警,在舌尖转了无数圈,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出口。
“王兄,”他扯住王勃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王勃挑眉,见他神色凝重,便不再多问,跟着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萧兄有话不妨直说。”王勃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的玉佩,“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嘱托。”
萧尘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他:“王兄,你此去交趾省亲,一路务必小心。尤其记住,莫要在三年后的秋日渡海返程。”
王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萧兄何出此言?”
“676年,秋日,”萧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若你乘船渡海,必会遇风浪,溺水惊悸而亡。”
胡同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艾草的簌簌声。王勃看着萧尘眼底的恳切,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不是敷衍的笑,而是带着几分通透的释然,仿佛听到的不是生死预警,而是一句寻常的劝诫。
“萧兄竟知三年后的事?”他非但不惧,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萧尘,“看来你果然不是寻常人。只是……”他抬头望着漏下月光的天际线,语气轻得像风,“‘人生如白驹过隙,死亦何足惜?’”
这是他在《秋夜于锦州群官席别薛升华》里写过的句子,此刻说出来,没有半分故作豁达的勉强,只有对生命本真的坦然。
萧尘心头一堵。他本以为王勃会震惊、会追问,甚至会恐惧,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反应。这等将生死看得如此通透的气度,别说常人,便是他见过的那些活了千年的修士,也未必能及。
“可那是意外!”萧尘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紫电在指尖悄然涌动,“只需换一条路,走陆路返程,便能避开!你才华盖世,难道甘心就这么……”
“甘心?”王勃打断他,眼神清亮,“萧兄可知,我当年因《檄英王鸡》被贬,又因擅杀官奴获罪,天下人都道我狂悖不羁,难成大器。可我写《滕王阁序》时,突然想通了——人生在世,重要的不是活多久,而是有没有留下点什么。”他拍了拍萧尘的肩膀,笑得洒脱,“便是真如萧兄所说,三年后死于海难,能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这样的句子,也够了。”
萧尘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杀过无数怪物,破过无数险境,却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这样的坦然面前,竟如此苍白。
“你……”
话未说完,萧尘突然瞳孔骤缩,猛地转身望向胡同口。
周遭的空气里,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正在蔓延——不是洪州城的烟火气,不是修士的灵气,而是一种冰冷、机械的能量,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与混沌之眼里那些猎食者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密集、更加危险。
“怎么了?”王勃也察觉到不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有人来了。”萧尘的声音冷得像冰,紫电已在周身萦绕成实质的光带,“是冲着我来的,与你无关。”
他能感觉到,胡同外的空间正在扭曲,无数道气息从时空缝隙里钻出来,数量之多,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一次围堵——至少上千个,每一个都带着能撕裂次元的威压。
“快走!”萧尘推了他一把,语气不容置疑,“往阎府去,那里人多,他们暂时不敢放肆。记住,别回头,别停留!”
王勃看着他周身暴涨的紫电,又听着胡同外隐约传来的、类似金属关节摩擦的声响,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后腿。他深深看了萧尘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却没有半分犹豫。
“萧兄保重!”
他转身,足尖一点,竟使出了几分轻身功夫——想来是年少时读游侠传学的野路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只留下布鞋踏过石板的轻响,迅速远去。
萧尘目送他离开,直到那气息彻底消失在阎府方向,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胡同口。
“嗡——”
空气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紧接着,一个个身影从涟漪中走出,整齐得像复制粘贴的军队。
他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头盔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左手是能量炮管,右手握着能撕裂空间的短刃,背后的推进器喷吐着淡蓝色的气流,每一步落下,青石板都要裂开细小的纹路。
为首的那个铠甲上,刻着复杂的纹路,胸口的徽章是个扭曲的“S”形,散发着比其他铠甲更强大的威压。
“时空锚点编号73,”机械的电子音在胡同里回荡,没有丝毫感情,“检测到你与‘低维文明’产生因果纠缠,违反‘清理协议’,即刻抹杀。”
萧尘握紧了拳头,紫电在掌心凝成一柄唐横刀的形状,刀身缠绕着银蛇般的电弧。他认得这种存在——血手提到过的“清理部队”,专门猎杀在时空乱流中造成因果紊乱的“锚点”,比猎食者更难缠,因为他们有组织、有策略,还懂得利用不同次元的法则。
“就凭你们?”萧尘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与面对王勃时的温和判若两人,“来多少,我杀多少。”
“冥顽不灵。”为首的清理者抬起炮管,红光在管口凝聚,“执行‘湮灭程序’。”
上千道能量光束同时亮起,染红了狭窄的胡同,连月光都被这狂暴的能量吞噬。萧尘却不退反进,紫电刀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正好,试试王勃的诗,能不能让你们这些铁疙瘩也懂点‘序’。”
他想起《滕王阁序》里的句子,想起那能理顺天地法则的力量。紫电刀上,竟隐约浮现出“落霞孤鹜”的字迹,金光与紫电交织,迎着上千道能量光束,悍然斩出。
爆炸声震彻了洪州城的夜空,惊飞了巷弄里栖息的夜鸟。而在胡同深处,萧尘的身影被光芒吞没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王勃的声音,通透而豁达: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或许,无论在哪个次元,无论面对何种险境,真正支撑人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对生死的畏惧,而是对“留下点什么”的执着。这一次,他要为自己,也为那个坦然赴死的朋友,斩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