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骤急,卷着咸湿与黄沙的气息,那道素白身影不知何时已凝立于慕凉城头。
长风猎猎,肆意卷起他的衣袂,掠过斑驳城墙,发出苍凉的呜咽。
城下,历经沧桑的古城黄沙漫天;城头,白衣少年的身影,在这昏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绝。
他瞳孔微缩,犀利的目光穿透翻滚的沙尘,逆着光阴长河,回溯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魔教东征!烽火狼烟!
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那一日的喊杀与剑鸣,似乎仍被风沙裹挟,却未曾彻底散去。
狂风呼啸,衣袍被扯得笔直,城头的少年却浑然未觉,只眼神沉静地凝视着城墙下方,那块半掩在茫茫黄沙中的残破牌匾。
匾上‘慕凉城’三个大字,被五道纵横交错的剑痕生生劈开——
每道都凝固着当年的剑意,虽历经风霜雨雪,却凝而不散,依旧萦绕其上,诉说着当年出剑者的决绝与强大。
“慕凉城!”
少年齿间缓缓碾过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寒意森然:“既然一切从这里开始,那便在这里结束。这江湖……平静了太久,是该去见见你的那些‘老朋友’了。”
言罢,他转身欲行。
“怎么,这便走了吗?”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城头的寂寥,“不再多看看这五道绝世剑痕?领略其中风采剑意?”
破空而来的声音,出自一位抱剑而立的少年郎——
其一袭蓝衫,身姿挺拔,面目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洒脱的笑意,端的是风流倜傥,资质卓然。
来者正是名剑城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才,萧天亦。
白衣少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的沿城墙向东径自离去。
见此,萧天亦剑眉倒竖,冷哼道:“好生傲气的少年!本小爷我闯荡江湖,还从未被人如此轻慢过!”
然!前方那道白衣背影,毫不理睬,依旧脚步从容。
萧天亦心头一股怒意顿时上涌——
他向来是众星捧月的焦点,何曾受过这等无视?身形骤然一闪,如一道蓝光掠出,手中长剑随之铿然出鞘。
“看剑!”
剑出如龙,一抹凛冽剑芒,直刺白衣少年后心要穴,激得其鬓角发丝飞扬乱舞。
说时迟,来时快!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其背心衣衫的一瞬,白衣少年脚步倏停,身形微侧,右手随意轻抬,五指如穿花拂柳,于漫天杀机中,精准扣住了萧天亦持剑的手腕!
萧天亦瞳孔骤缩!
他万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自己这迅疾一剑。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指力锁住了他的脉门,让整条右臂瞬间酸麻,真气滞涩。
惊骇间,他来不及细想,长啸一声,剑招陡变,手腕强行翻转,挣脱束缚挽起漫天凌厉剑花。
白衣少年任凭衣袂在剑风中猎猎作响,却若一柄即将出鞘的孤剑,静默而立,自有锋芒隐现。
萧天亦的剑,来得极快,三招连环,一气呵成!
剑光如雪,化作漫天流萤,笼罩白衣少年周身大穴。
眼看剑影即将合拢,白衣少年双指翻飞,在重重剑影将合未合之际,倏然探入剑芒,如拈花般轻轻一夹——
‘叮——!’
一声清越脆响,恍若玉磬轻鸣,回荡四周。
漫天剑影应声溃散。
萧天亦所有的凌厉剑招、所有的气机牵引,尽被这两指夹住剑锋的一瞬,化解于方寸之间。
惊觉自己的剑势竟被两指所破——
此举动,犹如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萧天亦身为名剑城天之骄子的傲骨之上。
这滋味,陌生又滚烫,激得他血脉贲张,羞愤欲狂!
悍然,白衣少年宽袖翻飞,夹住剑锋的双指轻轻一振,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剑身汹涌传来!
萧天亦闷哼一声,踉跄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清晰脚印。
“好!好!好!”
稳住身形的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已然崩裂,渗出鲜血,额角也布满细密汗珠:“没想到这江湖,还有你这般惊才绝艳之人,倒是有几分实力。”
他看着地上的脚印,不怒反笑,眼中燃起的灼灼战意,几乎烧尽了方才的轻佻:“再来!”
清喝声中,他手腕疾翻,手中长剑陡然爆发出刺目寒芒。
剑锋嗡鸣震颤间,他人影早已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电光石火间,萧天亦身随剑走,骤然欺近白衣少年身前数尺之地。
这次,他的剑势变得凌厉无比——
层层叠叠的剑芒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如长江大河,毫不留情地朝白衣少年连刺七剑!
剑气过处,地面被犁出七道沟壑。
寒芒点点,杀气盈野!
这不是试探,而是萧天亦的全力施为!
当第七剑险险擦过,削落了白衣少年一片飘飞的衣角时,萧天亦手腕一抖,挽了一个炫目的剑花,趁势以胜利者的姿态朗声笑道:“怎么了少年,正直昭华,何故踌躇?莫非你也到怀疑自己不是这方天地主角的时候了吗?放轻松点……”
赫然!他一步踏出,步伐诡谲莫测,声音伴随着连绵不绝的剑影呼啸而至:“大道就在脚下!若一去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话音未落,剑芒已扑面而来!
白衣少年眸光一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细微涟漪。
那非恐惧,更像是……被屡次惊扰的厌烦?
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终于动了。
五指微张,并未成拳,亦非掌势。
迎着那剑势,他右手一抬,拂去衣襟尘埃的刹那,一道寒光陡然乍现即敛——
他手中长剑出鞘只在一瞬!那稍纵即逝的剑芒,快得犹如幻觉。
‘铮’一声裂帛清鸣,尖锐地刺破风沙!
萧天亦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手中那柄光华流转的长剑,应声而断!
白衣少年默然,仿佛只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丝毫停留。
只有萧天亦怔立原地,低头望着手中断剑——
断口处光滑如镜,似秋水照影,清晰映出他眼中难以置信的惊愕。
半晌,他抬头望向那即将被风沙吞没的孤绝背影,沉声道:“有点……意思!”
大漠狂风骤起,卷起滔天沙浪。
萧天亦朝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扬声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青山绿水,交个朋友如何?”
风沙呼啸,一道清冷的嗓音传来:“有缘山水自相逢。”
袅袅余音尚在风沙中弥漫,那道孤绝白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沙海尽头。
萧天亦握着半截断剑,眼中非但没有挫败与恼怒,反而绽出激赏的光芒:“少年负剑江湖老,不斩楼兰誓不还!好气魄!少年执剑,当如是也!”
然!这踏沙而去的白衣少年,正是百晓堂内的风逸雪。
此刻,百晓生凝视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呢喃:“此子风姿,颇有……那个人当年的风采。”
“堂主,这份情报该如何处置?”其身后,一名气息内敛的密探躬身请示。
百晓生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张写着‘风逸雪’三字的泛黄纸条,沉默了片刻,方沉声开口:“收进天字阁。”
他将纸条郑重放入密探递过来的一方古朴檀木匣中,声音低沉而肃穆:“与十年前……那个人的卷宗,同置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