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百晓堂内，檀香袅袅，缠绕梁柱。
案前，端坐着一位白衣少年——
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寒潭映星，一身素衣不染纤尘，墨发垂肩，更衬得其气质清绝，卓尔不群。
“小友可知此茶来历？”案几对面，一位身着灰衣、鹤发苍然的老者含笑抚盏。
只见，他用银纹面具覆住半张面孔，露出的肌肤如铜铸，透着岁月磨洗后的沉敛。
此人，正是知晓天下事的百晓堂堂主——百晓生。
江湖有其传言：‘五千年事，知前后。百年因果，晓始终。’
白衣少年垂眸，见盏中芽叶舒展如兰，形似剑出青锋，色如黄玉含翠，于琥珀汤中沉浮起落。
他抬眸浅笑：“叶片扁平带毫，形若青锋出鞘；色泽黄绿似玉，叶底嫩匀成朵——此茶当是长白山所产的天宫云雾翠。”
“小友好眼力！一语道破其中玄机。”
百晓生抚掌而笑，“老夫佩服。”
“堂主谬赞。”白衣少年指尖轻抚茶盏，袖间暗香浮动。
百晓生望着眼前这位青丝垂髫的俊逸少年，啜茶轻叹：“此茶乃老夫亲赴长白山绝壁所采，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焙制，十年方得半斤之数，可称当世珍品。小友不妨细细品鉴品鉴。”
白衣少年也不再推辞，举盏轻啜，茶汤在唇齿间流转三巡，方颔首道：“此茶初闻，香气馥郁悠长，似空谷幽兰破雪；入口再品，醇爽回甘，味似琼浆玉露凝霜——确是上上之品。只是……”
“小友有话，但说无妨。”百晓生亲自执壶续水，水线如弧，清冽落盏。
少年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堂主日理万机，却愿拨冗与在下品茗闲谈……”
“当今天下四国鼎立，江湖风波暂停，百姓聊生，黎民休养……”
百晓生捋须而笑，檐外忽有惊雀掠过，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转瞬即逝的暗影：“你我方能在此，浮生半日闲，笑谈天下风云，江山如画。不是么？”
闻及‘江湖’二字，白衣少年眸色微沉：“四国之君重百家之长，兼容并蓄，尤爱儒法皆修的读书人。只是……”
他指尖轻抚白雾袅袅的青瓷杯沿：“这所谓的江湖平静，恐怕是暴风雨前的海市蜃楼？”
“小友此来……”百晓生眼眸微敛，寒芒闪现：“怕不只是为讨杯茶喝吧？”
“十年前，慕凉城血战。”
白衣少年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扣，发出清越的瓷鸣：“江湖盛传，是四大剑仙杀了风凛天，我想知道，此言……”
他蓦然抬眸，眼中似有剑气纵横：“究竟是真是假？”
“小友倒是豪爽！”
百晓生忽将手中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盏底与檀木相击，“叮”然一声清响，震得盏中茶汤漾起细密波纹：“你可知，我百晓堂的规矩？”
“以秘易秘。”
白衣少年轻扣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松，唇角微扬，“堂主想知道什么？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气魄！”
百晓生忽而振袖，泛着冷光的银纹面具下传来其低沉的声音：“老夫对你的来历，倒是颇有兴致。”
“好！成交。”
白衣少年衣袂轻动，腰间一枚温润玉佩突然发出低鸣，仿佛勾起了遥远的回响：“但请堂主先解我疑惑。”
“你所问之事……可惜……”
百晓生低吟一声，带着悠长的叹息，“当年一事，老夫亦不知其详情。”
“哦？”白衣少年剑眉微挑，却神态自若，眼眸中寒星点点，但依旧波澜不惊道：“号称江湖无秘的百晓堂，竟也有不知之事？”
堂外，檐角铜铃随风作响，百晓生广袖迎风，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节奏：“百晓堂的三千密探遍布四海，各司其职。可当年负责此事的密探……”
他声微沉，喉间滚过一声叹息，“至今未归。”
其话音忽滞，目光穿透雕花窗棂，投向堂外风光，声音越发沉凝：“十年前魔教东征一战后，知情者非葬身黄沙即隐姓埋名，皆对此事讳莫如深。至于江湖所传，不过是些穿凿附会的只言片语。到底是不是四大剑仙联手杀了风凛天……老夫，难以断言。”
白衣少年听后，默然不语，神色渐寒。
见此，百晓生忽展颜一笑，语带玄机：“不过……老夫虽不知，却不代表就没有人亲眼见证过那场决战。”
“何人？”白衣少年顿时眸光锐利如剑，追问道。
“此人出身惊雷门。与老夫……”百晓生语意微顿，指尖轻轻抚过青瓷杯沿，声音倏忽飘渺，“也算有些渊源。至于名讳，不便说……不过，你若真能见到他，想来，一切自会明了。”
“他在何处？”白衣少年振衣而起，袖袍翻飞如云海怒涛，带起一阵清风。
“莫急……”百晓生也随之起身，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递给了白衣少年。
少年接过，展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北林寺’三字墨迹犹新，力透纸背。
“按百晓堂的规矩，这里有你要的答案。”白衣少年亦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递给了百晓生。
百晓生接过纸条，略有兴致展开的瞬间，眸光微动——
纸上赫然写着“风逸雪”三字。
然！就在三日前，茫茫沧海之上，巨浪滔天。
一位，同样身着白衣的翩翩少年正踏浪而行！
只见其衣袍猎猎，身法诡谲——
足尖轻点浪花，身形便如惊鸿掠水，每一次起落都在海面上激起一圈涟漪。
汹涌的潮头在他脚下化作通途，不过几个腾挪，便已借助海水汹涌的浪涛横渡汪洋沧海。
登上彼岸礁石，他回望海天尽头，低语如风，字字铮然：“师父，我又重新踏上了这片故土……十年前的真相，是时候水落石出了。”
话音未落，素白衣袍在风中绽放如莲的他再次足尖轻点，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白虹贯空而去。
唯余，海天相接处，弥留着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