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缓缓放下木碗,目光扫过难楼。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如同老木摩擦般刺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谕般的威严。
“凡人满怀忧伤,被眼前的迷雾遮蔽了双眼,看不清前路的方向。耐心等待吧,下一个月亮升起之时,伟大的山神将会降临,昭告他的意旨,指引乌桓的未来,驱散一切阴霾。”
难楼闻言,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炽热的希望!
在乌桓人的信仰中,山神是草原的主宰,是万物的庇护者,山神的旨意,便是不可违背的天命!
只要得到山神的指引,无论李惑有多勇猛,无论前路有多艰难,他们都能战胜一切!
难楼的指尖摩挲着丝绸胡服上裘皮毛领的柔软绒毛,粗糙的掌心却满是冷汗 —— 那触感明明温暖,心底却如坠冰窟,翻涌着说不尽的焦躁与挣扎。
阿妈捧着奶粥的模样那般平静,可他知道,这位部落最尊贵的女巫,早已看透了他心底的慌乱。
族人们怨声载道,长老们日日进言,他们只看到盛夏兴兵损耗的牛羊马匹,看不到那场漫长冬雪埋下的灭顶危机 —— 三个月大雪封山,草场被冰雪彻底掩埋,近三成的马匹成了冰原上的枯骨,剩下的瘦得皮包骨头。
再这样下去,不用汉人打过来,部落自己就会在饥寒中溃散!
所以他才冒险兴建农庄,费尽心思弄来会种地的汉人奴隶,只为囤积粮草,熬过灾年,撑起乌桓的未来。
可那个李惑,偏偏要喊什么 “汉儿不为奴!”,硬生生断了他的生路,更在居庸关下,让他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一想到李惑,难楼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居庸关内的那一战,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 真正让他忌讳的,不是李惑本人的勇猛,而是那射程超远、威力绝伦的冀州强弩!
这两天的围追堵截中,他已经亲眼见识了成建制骑兵装备冀州强弩后的恐怖战力。
箭雨落下,人马皆碎,根本无从抵挡!
他怕了,真的怕了。
所以他必须赌!
哪怕顶着族人的抱怨,哪怕损耗部落的元气,哪怕冒着盛夏兴兵的大忌,他也要趁现在,趁李惑还未彻底壮大,趁这冀州强弩还未普及,将这头凶兽扼杀在摇篮里!
可沮阳城外,妫水河南岸,那座小小的城池如同铜墙铁壁。
李惑麾下的将士更是个个悍勇无畏,以一当十。
五万铁骑围而不攻,看似占尽优势,可他心里比谁都没底 —— 他怕强攻伤亡惨重,让本就受损的部落雪上加霜;
怕李惑另有后手,设下陷阱反将他一军;
更怕自己倾尽全族之力,也根本杀不死这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
长老们说他疯了,族人骂他愚蠢,可谁又能懂他这个单于的苦衷?
他是部落的首领,是族人的庇护者,他必须为乌桓的未来负责!
哪怕被所有人误解,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他也不能退缩!
幸好,还有阿妈,还有山神。
女巫的话如同甘霖,滋润了他干涸绝望的心田。
只要等到下一个月亮升起,等到山神降下旨意,一切都会有答案。
山神会指引他战胜李惑,会带领乌桓走向辉煌,所有的困境、所有的恐惧,都会在神谕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难楼紧紧攥起拳头,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决绝的坚定取代。
他抬起头,望向营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山神降临的神圣景象,看到了李惑倒在自己脚下,看到了乌桓部落称霸北疆的无上荣光。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为了部落,为了族人,为了乌桓的未来,他必须赢!
夜色渐深,妫水河南岸的沮阳城内,中军大帐之中,烛火摇曳,映着诸将甲胄上的冷光,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第二次军事会议,正式召开。
此次参会之人,皆是核心将领,济济一堂,气势凛然。
韩猛一身玄甲,面容冷峻,率先发言,声音沉稳有力。
“城内布防已毕!东西南北四门各留五百士卒驻守,城墙上布设滚石、擂木、弩箭,城外壕沟已加深加宽至丈余,足以应对乌桓骑兵的突袭,可保三日无忧!”
“韩将军,临危驰援,铭感于心!”
随即目光转向韩轩,李惑含笑点头,军务繁忙,此刻才有时间与他说话。
韩轩侍立在韩猛身侧,一身征尘未洗,战袍上还沾着塞外的泥土与血迹,眉宇间却透着刚毅,眼神锐利如锋。
见他风尘仆仆却腰杆笔直,眼神坚定。
李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轻声道:“韩都尉,辛苦了!”
“不辛苦!”
韩轩斩钉截铁地回答,腰杆挺得更直。
“末将是掠夜锋骑都尉,奉令归队,乃分内之事!”
看着韩轩从昔日少不更事、软弱可欺的少年,蜕变成如今铁血勇猛、敢战能战的军人,韩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慈父的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甄珍、章凯分立两侧,望着主位上的李惑,静静等候着军令。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尽显军人本色。
麴义独臂拄刀,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对草原战局的判断,在这帐中无人能及。
陆逊独处一角,虽天赋异禀,智计过人,但初入战场,眉宇间仍带着几分青涩,正凝神倾听诸将所言,默默汲取着战场经验,眼神中满是专注。
赵云率先打破了帐内的沉默,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主公,末将已派斥候沿河探查!从昨日至今,乌桓营地之中,没有一匹马、一个骑士越过妫水河半步,他们始终在北岸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挑衅,只是围着城池扎营,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话音落下,帐内诸将皆面露疑惑—— 难楼手握五万铁骑,明明占尽兵力优势,却偏偏围而不攻。
这般反常举动,着实不合常理,更让人心头发沉,隐隐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