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为了报复居庸关之仇,以他五万铁骑的实力,大可直接挥军强攻沮阳,不必这般围而不打,白白耗费粮草;若是为了劫掠,沮阳城小,地处偏僻,无甚金银财货,更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动用数万兵力围困。”
李惑的目光愈发深邃。
“他既不攻城,也不退兵,只是隔着妫水河与我们对峙,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这份隐忍与执着,绝非寻常,这里面,定然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赵云闻言,眉头也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
他久在边地,与乌桓、鲜卑诸部周旋多年,对难楼的习性了如指掌 —— 这位乌桓大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性情急躁如火,向来是直来直往,有仇必报,从不会这般迂回隐忍。
如今的举动,确实处处透着诡异,不合常理!
“莫非,是难楼身后,还有旁人指使?”
赵云沉吟片刻,低声道出心中的猜测,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袁熙最近与乌桓诸部打得火热,会不会是他暗中许诺了什么好处,让难楼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主公?”
李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袁熙的可能性不大。我们和难楼是遭遇战,事发突然,没有理由这么快惊动袁熙。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势力 —— 公孙瓒一死,幽州境内各种大小势力蠢蠢欲动;鲜卑诸部虽内乱不休,也未必没有坐山观虎斗、妄图渔翁得利之辈。”
他转头看向赵云,眼神变得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暂且不必妄加揣测,静观其变便是。他既然愿意耗,我们便陪他耗上几日,看看他究竟能憋出什么名堂!”
话音刚落,北岸的篝火群中,忽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如同一柄燃烧的巨剑,划破漆黑的夜空!
随即,一阵隐约的胡族呼号声轰然响起,凄厉而狂热,带着一股嗜血的疯狂。
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打破了两岸短暂的平静!
李惑与赵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 这场对峙,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般平静了!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夜色中悄然酝酿!
与南岸沮阳城的凝重肃杀不同。
妫水河北岸的乌桓主帐之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 既有篝火带来的暖意,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郁,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帐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飞溅,将整个营帐照得如同白昼。
木架上吊着一口小巧的铜锅,锅内的奶液与糜子混合在一起,咕嘟咕嘟翻滚着。
浓稠的汤汁泛起细密的泡沫,散发出浓郁香甜的奶香,混合着糜子的醇厚气息,弥漫在整个大帐之中,却驱不散半分人心底的阴霾。
乌桓单于难楼盘膝坐在篝火旁,丝绸胡服柔软熨帖,却依旧掩不住他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躁。
他面容粗犷,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草原汉子特有的风霜,双眼布满血丝,眼神中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对面,坐着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妇人 —— 正是乌桓部落地位尊崇的大女巫,也是难楼自幼相依为命的阿妈。
老妇人满头银发如雪,在跳动的火光中轻轻飘摇,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那是岁月与风霜留下的痕迹。
她双眼紧闭,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白雾,散发着一种奇异而虚幻的气息,仿佛与这片草原、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深邃而神秘,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难楼拿起身边一只打磨光滑的小木碗,小心翼翼地从铜锅中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奶米粥,乳白色的汤汁带着氤氲的热气。
他吹了吹,待温度稍降,才双手捧着木碗,恭敬地递到女巫面前。
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难过与愧疚。
“阿妈,今日猎队捕到了最嫩的羔羊肉,炖成了肉羹,可你的肠胃素来娇弱,终究还是不能吃了,只能委屈你喝些奶粥。”
女巫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仿佛漆黑一片,又似无边无际的夜空。
任凭篝火跳动、映照,也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她没有说话,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抬起,接过木碗。
动作缓慢而僵硬,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
她只是静静地啜着温热的奶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看着女巫这般平静的模样,难楼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稍稍平复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舒缓而低沉,对着最亲近的人倾诉压在心底的心事。
“阿妈,这个冬天,太过漫长了。大雪封山三个月,草场全被冰雪覆盖,部落里的马匹饿死、冻死了近三成,剩下的也个个瘦弱不堪,连奔跑都显得吃力。族中的长老们天天在我耳边抱怨,族人更是怨声载道,没人能理解,我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发动这场战争。”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营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看到了乌桓部落的未来。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憧憬,却又被深深的忌惮所笼罩。
“公孙瓒已死,幽州群龙无首,那些汉人诸侯自顾不暇,我们乌桓终于摆脱了被汉人驱策、当枪使的日子。本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趁机崛起草原的最好时机!鲜卑诸部如今内乱不止,宇文部、慕容部、段部互相征伐,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南顾 —— 这是我们乌桓称霸北疆的天赐良机啊!”
“可那个李惑……”
当这个名字从口中吐出时,难楼的身躯猛地一震。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牙关不自觉地紧咬,连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眼中闪过一丝发自内心的恐惧 —— 那是在居庸关内,被一战震慑后,刻入骨髓、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从他身上,闻到了一头绝世猛兽的气息!他不是寻常的汉人,也不是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诸侯,他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嗜血好杀,勇猛无匹!他的出现,会让黑暗重新笼罩草原,我们乌桓的崛起之路,会被他彻底斩断,甚至整个部落,都可能毁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