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墨香与陈旧书卷的气味静静交融。叶飞扬正伏案疾书。忽然,门扉被人从外推开,未及通传。
叶飞扬笔锋一顿,倒是未见太多讶异,只抬眸望去——果然,李如燕一身利落的劲装她身后,老仆叶林探出半张脸,满是惶恐与无奈。
“老爷,小的实在……”叶林颤声欲告罪。
“罢了,不怪你。”叶飞扬面上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下去歇着吧。”
待叶林躬身退出,叶飞扬起身,熟稔地走到一旁小几边,执壶倒了碗凉茶,递将过去:“李姑娘今日驾临,又有何指教?”
“指教?”李如燕接过茶碗,仰头一饮而尽,随手用袖口抹了抹唇角,“叶听那小子从本帅这儿‘出师’也有几日了,本帅总得来瞧瞧,他这师父当得如何,你这徒弟又学得怎样。走,校场活动活动筋骨去!”
“这……”叶飞扬神色一僵,言语也磕绊起来,“今日……实在是不巧,在下手头有些……要紧事,脱不开身……”
“要紧事?”李如燕眉梢一挑,反而好整以暇地在近处的椅中坐下,翘起腿,掰着手指慢悠悠数道,“让本帅猜猜——是‘公务繁忙’?还是‘宿醉未醒,状态不佳’?抑或是‘有故友忽然来访,急需一叙’?再不然……便是‘陛下忽然传召,需即刻入宫’?叶大人,今儿个,您想用哪一桩啊?”
“我……”叶飞扬面皮倏地涨红,嗫嚅道,“此番……此番是真的……”
“真的什么?”李如燕已然起身,几步便踱到书案前。目光掠过摊开的书籍与写满字迹的纸页,她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叶大人,您所谓的‘要紧事’,便是埋头抄这些故纸堆?怎么,陛下圣心回转,觉得你还是更适合翰林院,要调你回去修史了?”
“非也,非也!”叶飞扬忙抢步上前,似想遮掩案上笔墨,“不过是……读史可以明智,鉴往而知来。在下闲时翻阅,偶有所得,便随手摘录,以备参详……”
“读史明智?”李如燕抱臂,做思索状,“嗯,这话倒也在理。读史确该知道,这庙堂之上,风云诡谲,处处皆需小心,所以需要强身健体作为后盾。本帅记得,史书上说,古时有个位高权重的诸侯王世子,便是与人博弈时,一时大意,竟生生将自己给下死了,你说冤不冤?”
叶飞扬愕然:“下棋……下死了?这……是哪位?”
“嗯……”李如燕蹙眉回想,指尖轻点额角,“似乎是……前朝一个姓刘的诸侯之子,叫刘……刘贤?”
“吴王刘濞之子刘贤?”叶飞扬恍然,随即哭笑不得,“李姑娘,那位是与人争执,被对方用棋盘砸击而亡,并非对弈致死啊。”
“是么?”李如燕挠挠头,浑不在意,“管他是砸是下,总之是身手不济,躲闪不及。若他平日勤练武艺,身形矫健,何至于此?”
叶飞扬一时语塞。
李如燕却谈兴愈浓,继续道:“这般说来,史书所载,因琐事而殒命的可不少。本帅还记着,古时更有位声名赫赫的改革能臣,据说只因言行不当,得罪了国君的爱马,便殒命了。可见朝堂危险,没有身手简直寸步难行”
叶飞扬嘴角微抽,忍不住扶额:“姑娘所言,莫非是商君卫鞅?他获罪乃因变法触及旧贵根本,结怨太深,新君即位后遭反攻倒算,与马何干?”
“是么?”李如燕眨眨眼,旋即又挥挥手,“总之!本帅要说的是,这朝堂之险,甚于江湖。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故而,习武强身,锤炼机敏,绝非多余,而是保身立命之必须!好了,闲话少叙,走吧!”
说罢,她便要伸手来拉叶飞扬衣袖。
“李姑娘!且慢!”叶飞扬慌忙侧身避开,急声道,“容在下抄完这一段,就这一段!抄完便去,绝无拖延!”
“一段?”李如燕收回手,却未离开,反倒俯身,仔细瞧了瞧叶飞扬正在摘录的书页内容,奇道,“你这是……在抄我朝史册?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好抄的?还这般紧要?”
叶飞扬动作微滞,轻叹一声,将笔搁下:“不过是……心中有些疑窦,百思难解,便想从故纸堆里寻些蛛丝马迹,或能窥见一二。”
“史书白纸黑字,还能有何疑窦?”李如燕不解,“不都说‘史笔如铁,青山不移’么?”
“史笔贵在直书,然世事纷纭,成书之际,难免有所取舍,乃至……讳饰。”叶飞扬语气沉缓,指向案上一卷,“便说此处,记载陛下当年平定蜀乱,雨夜率精骑突袭,一举阵斩流民主帅。姑娘是知兵之人,若你为帅,于此大胜之后,当如何行事?”
“这还用问?”李如燕不假思索,“敌军骤失统帅,必然军心大乱,阵脚动摇。自当乘胜猛进,分兵急击,一举荡平残寇,扩大战果,以免其死灰复燃。”
“正是此理。”叶飞扬点头,“此乃兵家常道,纵是在下这等不谙兵事的文官,亦知其中利害。然而,此书所载,陛下于那场决定性突袭之后,竟按兵不动,足足隔了半月有余,方下令各部进剿,且战事又迁延数月方告‘基本平定’。以陛下用兵之能、决断之明,岂会犯此纵敌喘息、贻误战机的大忌?其间空白的半月,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如燕闻言,收敛了玩笑神色,缓缓点头:“确有些蹊跷。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方是上策。这般停顿……不像陛下的作风。”
“不止于此。”叶飞扬又翻动书页,指向另一处,“再看此地,史载陛下平定蜀地后,因‘朝中有要务’,被先帝急诏返京。然而,接替陛下总督蜀地军政的人选,按这诏令发出的时日与新任抵蜀的日子推算,几乎是在陛下车驾即将抵达京城时,方才确定。若真是寻常的职司调动,何至于如此仓促?连继任者都未定妥,便急召主帅离任?这于朝廷法度、地方交接而言,都颇不合常理。”
“嗯……”李如燕踱至窗边,沉吟道,“按制,封疆大吏更替,纵是因故急调,中枢也必先议定接任人选,下发明旨,予以前后任交割之期。似这般几乎前后脚的无缝衔接……确非寻常章程。”
“类似这般细推起来便觉含糊、矛盾之处,书中尚有数例。”叶飞扬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与深深的困惑,“故而在下想将这些段落一一录出,比照参详,或能拼凑出些许被笔墨遮掩的轮廓。”
李如燕转过身:“叶飞扬,你查究这些,是觉得蜀地旧事,与你正在追索的‘活死人’线索有关?”
叶飞扬不料她如此直白,怔了一瞬,方低声道:“只是……觉得过于巧合。蜀地是陛下龙兴之处,亦是郭全忠发迹之地,更是‘活死人’传闻最早流播之处。如今这些史册记载,又偏偏在关键处语焉不详,时序错漏。不由得……不多想几分。”
李如燕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有你的道理。这些陈年旧账,若真藏着猫腻,掀开了,或许能解你心中之惑。”
她顿了顿,语气复又轻松起来,带着惯有的豁达与些许不由分说:“不过嘛,光坐着翻书胡思乱想也没用。圣人不是说过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话本帅觉得很有道理——那些怪力乱神的事,空谈无益。你得先有能应付‘怪力’的身手,才有底气去追索‘乱神’的真相。走,操练去!强健了体魄,清醒了头脑,说不定你这些谜题,反而能迎刃而解!”
“李姑娘,‘子不语怪力乱神’并非此意……”叶飞扬的辩白声未落,衣袖已然被李如燕攥住。
“管他何意!练了再说!”
书房门开合,叶飞扬半是无奈半是认命的声音渐次远去,终不可闻。
暖春阁。
龙涎香清幽的气息在殿内无声流淌。冷帝斜倚在铺了明黄锦褥的炕榻上,手中执着一卷奏章,目光沉静。
李敏悄步近前,躬身禀道:“陛下,礼部呈上文牒。吐蕃赞普遣使来书,言两月之后,将遣使团入朝,觐见陛下,以修盟好。”
“吐蕃?”冷帝目光未离奏章,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声音平淡无波,“这个邻居,倒是很会审时度势。自先帝晚年至今,北疆匈奴屡屡犯边,气焰日张。此番吐蕃突然如此‘恭顺’前来,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谓的修好朝贡之下,不知藏着几分打探虚实的心思。”
“陛下圣虑深远,老奴亦同此心。”李敏垂首应道,“不知陛下对礼部,可有特别吩咐?”
“一切仪制,照旧例筹备即可,不必过分隆重,亦不可失了天朝体统。”冷帝终于将奏章搁下,端起手边的温茶,徐徐道,“唯有一事,需格外叮嘱礼部那群书呆子——管好下面人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杆秤。吐蕃这些使者,名为朝贡,实为耳目。边关防务、军储虚实、朝局动向,一丝风声都不可漏与他们。明白么?”
“老奴明白,定将陛下旨意,原原本本传达礼部。”李敏恭声应下。
“嗯。”冷帝颔首,重新执起朱笔,似要批阅,却又顿住。他未抬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声音轻缓,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敏啊,你说……飞扬,为何突然……想去蜀地呢?”
李敏眼帘低垂,姿态愈发恭谨:“陛下,叶大人性子是执拗些,然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或许……只是一时书生意气,或是查案有所关联?若陛下觉得不妥,老奴或可寻机,婉转劝慰一二?”
“不必。”冷帝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摇了摇头,“有些事,到了该让人知晓的时候,朕自会让天下人知晓。”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李敏低垂的头顶,那惯常的温和笑意依旧停留在唇角,然而李敏躬身的角度,却恰好能瞥见,皇帝那双深沉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的一丝冰封般的寒意,快得仿佛只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
“朕只是有些好奇,”冷帝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讨般的随意,“他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炕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