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惑面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翻身上马,黑甲黑马,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
“走。”
一声轻喝,简洁而有力。
身后掠夜锋骑紧随其后,一行人策马扬鞭,朝着荒原深处疾驰而去,最终消失在茫茫塞外的黑暗之中。
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凛冽杀气。
前路漫漫,绝境奔袭。
他们与乌桓铁骑的真正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残阳如血,泼洒在幽燕大地的山川河流之上,将天际染成一片浓烈的赭红。
连空气都仿佛被浸透,暖意中带着几分肃杀。
一天一夜的围猎与反围猎,乌桓骑兵扔下足足数百具尸体,却连李惑所部的衣角都没能摸到。
经此一番绞杀,再也无任何一骑乌桓兵敢于尾随追击。
李惑勒马立于妫水河北岸,胯下青鬃紫骅骝被微凉的晚风吹拂得鬃毛飞扬。
那匹神骏坐骑温顺地垂着头,蹄子轻轻刨着岸边松软的泥土,时不时打一声响鼻,显得从容不迫。
此刻正值丰水期,清澈的妫水缓缓流淌,映着残阳的金辉,波光粼粼如碎金涌动。
这般绝美的塞外晚景,帐下诸将却无一人有半分欣赏的闲情 —— 他们皆知,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难楼的五万主力,或许已在前方某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李惑的目光越过平缓流淌的妫水,落在对岸依水而建的沮阳城上。
眸底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如塞外冰天雪地中的寒潭。
这座边塞小城的形制颇为奇特,绝非中原常见的规整方城,而是由一座大城与一座小城依附相连而成 —— 小巧的东城如幼崽般依偎在大城东侧,一主一副,一高一矮,在广袤无垠的塞外平原上显得格外醒目,透着几分孤绝与坚韧。
大城东西绵延三里,南北纵深二里。
城墙虽不算高耸,却以夯土层层压实,墙体厚实坚硬。
墙面布满岁月冲刷的沟壑,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北疆的风霜;
小城规模更小,四边各长一里,恰好扼守着大城东侧的咽喉要道。
与大城形成犄角之势,攻防一体,易守难攻,堪称北疆边塞的天然屏障。
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城,此刻已然成为李惑麾下不足千骑的临时落脚点。
韩猛刚从飞狐陉带出的两千步兵精锐,早已提前入城清扫战场、布设防御 —— 城头上旌旗林立,甲士肃立如松。
刀枪映着残阳,静静等候着李惑与赵云等人的到来。
历经两日的绝境奔袭,数次摆脱乌桓骑兵的层层尾随与亡命袭扰,终于抵达沮阳与韩猛汇合,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松弛。
可李惑的眉头,却始终未曾彻底舒展,反而拧得更紧,眉宇间的阴霾愈发浓重。
这场突如其来的追击,从居庸关外一路绵延至沮阳城下,乌桓大人难楼的举动,简直如同疯魔!
塞外盛夏,野草疯长,正是马匹上膘、牧群壮大的关键季节。
对乌桓等游牧民族而言,春季是牛、羊、马等牲畜的主要发情繁殖期,而夏季水草丰茂、气候温暖,恰好是幼畜降生、存活的黄金时段 —— 这是关乎部族存续的根本,比任何战功都重要!
难楼身为乌桓大部的首领,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可他却不顾部族长老的激烈反对,不惜损耗族中元气,率部千里追击,连牧群都弃之不顾。
这份偏执与狠劲,绝非寻常恩怨所能解释。
让李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疑虑,如同一根毒刺,扎得他心神不宁。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幕,从天际缓缓垂落,将天地万物尽数笼罩。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
塞外的夜晚骤然降临,凉爽的微风吹拂而过,刮过城墙与河面,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沮阳城头,灯火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沿着城墙蔓延。
照亮了城垛上肃立的士卒身影,甲胄泛着冷光,沉默如铁。
李惑与赵云并肩立在大城的城墙之上,凭栏远眺。
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妫水河北岸的茫茫原野之上 —— 只见漆黑的夜色中,无数点篝火燃烧。
密密麻麻,繁若天际星辰,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一点篝火,都代表着一队乌桓骑兵。
数万草原骑士扎下的营地,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火之海洋,将沮阳城死死围困在南岸。
那股遮天蔽日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气势凝固。
赵云身披亮银甲胄,甲片在灯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手扶冰冷的城垛,眼神沉凝。
“主公,难楼的兵力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多出三成!西乌桓、辽东属国的几部骑兵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看这架势,他是打算跟我们耗到底了!”
李惑颌首不语,目光依旧锁在北岸的篝火群中。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子龙,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仗打得,有些莫名其妙。”
赵云转头看向他,剑眉微蹙,面露不解。
“主公何出此言?莫非其中有诈?”
“诈是必然有诈,只是我们尚未看透罢了。”
李惑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思。
“我们不足千骑入塞,虽在居庸关内震慑难楼,折了他的颜面,可并未伤及乌桓根本。他麾下五万控弦之士,根基未动,部落实力依旧雄厚,犯不着如此穷追不舍,赌上整个部族的未来。”
他顿了顿,梳理着其中的诡异之处,声音愈发低沉。
“时值盛夏,正是繁殖育幼的黄金时段。草原部落向来以生存为上,最忌此时兴兵。难楼能稳坐乌桓大人之位,绝非鲁莽之辈,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可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顾部族反对,不惜损耗实力,率部千里追击,从居庸关一路追到沮阳 —— 他图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