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浅滩边。
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
穿着红嫁衣。
嫁衣很旧。
红得发黑。
像干了的血。
女人的脸很白。
白得像纸。
眼睛闭着。
嘴唇也是白的。
她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阿月往前走了一步。
女人睁开眼。
眼睛是黑的。
全黑。
没有眼白。
像两个洞。
洞里流出泪来。
黑色的泪。
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到嫁衣上。
嫁衣更黑了。
阿月停下脚步。
“水三娘?”
女人点头。
“是我。”
阿月愣住。
“你不是走了吗?”
水三娘摇头。
“走不了。”
“为什么?”
水三娘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
“还有东西。”
“没放下。”
阿月看着她心口。
嫁衣那里有一个洞。
拳头大的洞。
从前面能看见后面的石头。
洞里没有心。
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
黏糊糊的。
像在爬。
阿月退后一步。
“那是什么?”
水三娘低头看那个洞。
“怨。”
“等了一千年的怨。”
“散不掉。”
“走不了。”
“困在这里。”
阿月看着她。
“那怎么办?”
水三娘摇头。
“不知道。”
“等。”
“等有人来。”
“等有人记得。”
“等有人——”
她抬头看着阿月。
“帮我。”
阿月往前走了一步。
“我怎么帮你?”
水三娘指着河面上的灯。
“用那些灯。”
“用你叔叔的光。”
“照我。”
“把怨照散。”
阿月举起叔叔的灯。
光照向水三娘。
水三娘被光照到。
身体开始抖。
脸扭曲了。
嘴张开。
发出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的。
男人的。
女人的。
孩子的。
全挤在一起。
从她嘴里涌出来。
阿月捂住耳朵。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里面。
从她心里。
从那些怨里。
她放下手。
盯着水三娘。
水三娘的脸变了。
不再是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变成了很多张脸。
一张接一张。
在她脸上浮现。
男人的脸。
女人的脸。
老人的脸。
孩子的脸。
全在哭。
全在喊。
全在求。
阿月看着那些脸。
心里发冷。
那些是被水三娘吞掉的魂?
还是和她一起死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水三娘身体里困着很多人。
很多怨。
很多走不了的东西。
灯的光越来越强。
水三娘脸上的那些脸开始融化。
从边缘开始。
往里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从她脸上流下来。
流到嫁衣上。
流到石头上。
流到河里。
那些脸一张接一张消失。
每消失一张,水三娘的身体就淡一分。
最后一章脸消失的时候。
水三娘的身体已经透明了。
只剩一个影子。
坐在石头上。
穿着红嫁衣。
她看着阿月。
笑了。
“谢谢。”
“它们走了。”
“怨散了。”
“我可以走了。”
阿月看着她。
“你去哪?”
水三娘指着河面上的灯。
“去那里。”
“和它们一起。”
“守着这条河。”
“等该等的人。”
阿月点头。
水三娘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
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飘向那些灯。
飘进最亮的那盏。
那是叔叔的灯。
光闪了闪。
像在欢迎她。
水三娘彻底消失了。
石头上空了。
只剩那件红嫁衣。
铺在石头上。
红得发黑。
阿月走过去。
拿起那件嫁衣。
很轻。
很凉。
她捧着嫁衣。
走回村里。
找到李大爷。
“李大爷,水三娘走了。”
李大爷看着她手里的嫁衣。
“这是……”
“水三娘的嫁衣。”
“她让我帮她立个祠。”
“在河边。”
“让后人记得她。”
李大爷接过嫁衣。
看着那件红得发黑的衣服。
手在抖。
“水三娘……”
“她是个好人。”
“被沉在河里一千年。”
“等了一千年。”
“帮了很多人。”
阿月点头。
“所以她要一个祠。”
“香火。”
“有人记得她。”
李大爷召集村里人。
在河边选了一块地。
开始建祠。
祠很小。
一人多高。
用石头砌的。
里面供着水三娘的牌位。
牌位前放着一盏灯。
阿月把那件嫁衣叠好。
放在牌位旁边。
祠建好了。
李大爷站在祠前。
看着村里人。
“水三娘帮过我们。”
“救过我们。”
“我们要记得她。”
“每天来上香。”
“每天来祭拜。”
“让她知道,有人记得。”
村里人点头。
全跪下来。
对着祠磕头。
阿月也跪下。
磕了三个头。
她站起来。
走到祠前。
点了一炷香。
插在香炉里。
烟飘起来。
很细。
很直。
飘向河面。
飘向那些灯。
阿月看着那些烟。
心里很平静。
水三娘终于有人记得了。
终于有人祭拜了。
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祠里,那盏灯亮了。
金色的。
很亮。
和叔叔的灯一样。
阿月笑了。
她知道水三娘在里面。
在那盏灯里。
在祠里。
在香火里。
永远。
她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灯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梦里,她站在祠前。
水三娘站在祠里。
穿着红嫁衣。
红嫁衣变新了。
红得像血。
但很亮。
她看着阿月。
笑了。
“阿月,谢谢你。”
“谢谢你的祠。”
“谢谢你的香火。”
“谢谢你的记得。”
阿月看着她。
“你以后就在这了?”
水三娘点头。
“在这。”
“守着祠。”
“守着河。”
“守着那些灯。”
“等该等的人。”
阿月看着她。
“等谁?”
水三娘指着河面。
“等我男人。”
“他还没来。”
“还在路上。”
“等了一千年。”
“再等一千年也没什么。”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他会来的。”
水三娘笑了。
“我知道。”
“所以我等。”
她转身。
走进祠深处。
消失不见。
阿月醒了。
天还没亮。
她爬起来。
走到河边。
走到祠前。
祠里的灯还亮着。
香炉里的香还燃着。
烟飘起来。
飘向河面。
她蹲下来。
看着河面上的灯。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水三娘的灯在祠里。
骨螺翁的灯在河面上。
那些魂的灯围成一圈。
全亮着。
全陪着她。
她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走回屋里。
躺下。
睡了。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
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她爬起来。
洗脸。
吃饭。
然后去河边。
先去祠里。
给水三娘上香。
烟飘起来。
她看着那烟。
“水三娘,我来了。”
祠里的灯闪了闪。
像在说“好”。
她走出祠。
走到河边。
蹲下来。
看着叔叔的灯。
“叔叔,水三娘的祠建好了。”
灯闪了闪。
“她住在里面。”
灯又闪了闪。
“有人给她上香了。”
灯闪了三下。
阿月笑了。
她站起来。
沿着河边走。
走到浅滩。
那块石头还在。
但上面没有嫁衣了。
干干净净。
她蹲下来。
摸那块石头。
石头很凉。
很滑。
上面刻着字。
很小。
很密。
她凑近看。
“水三娘坐此石一千年,等一人。”
阿月看着那些字。
心里很酸。
等了一千年。
等一个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在梦里等到了。
在祠里等到了。
在那些灯里等到了。
她站起来。
对着那块石头。
鞠了一躬。
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
李大爷站在那里。
“阿月,水三娘的祠,要有人守着。”
“每天上香。”
“每天打扫。”
“不能断。”
阿月点头。
“我守。”
李大爷看着她。
“你一个人?”
“嗯。”
“我能行。”
李大爷沉默。
然后点头。
“好。”
“我们帮你。”
“轮流上香。”
“轮流打扫。”
“让香火不断。”
阿月笑了。
她走回祠里。
把香炉里的灰倒了。
换上新的香灰。
把牌位擦干净。
把嫁衣叠好。
把灯添上油。
然后点香。
插在香炉里。
烟飘起来。
很细。
很直。
她看着那烟。
烟飘到河面上。
飘到那些灯旁边。
飘进叔叔的灯里。
灯闪了闪。
像在说“好”。
她退出祠。
关上门。
站在门口。
看着那条河。
河很清。
很静。
灯很亮。
祠很新。
香火很旺。
她知道,水三娘会一直在这里。
在这祠里。
在这香火里。
在这条河边。
等她男人。
等一千年。
等一万年。
等永远。
她转身。
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灯放在枕头边。
闭上眼。
梦里,她看见水三娘。
站在祠门口。
穿着红嫁衣。
红嫁衣在风里飘。
她看着远方。
远方有一个人。
骑着马。
慢慢走来。
穿着喜服。
是她的男人。
他来了。
等了一千年。
终于来了。
水三娘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她走下台阶。
走向那个男人。
两个人抱在一起。
抱得很紧。
然后,他们转身。
看着阿月。
笑了。
“谢谢。”
“谢谢你的祠。”
“谢谢你的香火。”
“谢谢你的等。”
他们转身。
走进光里。
消失了。
阿月醒了。
天亮了。
她爬起来。
跑到祠里。
祠里的灯还亮着。
但牌位变了。
上面多了两个字。
“夫妇”。
水三娘和她男人的牌位。
在一起了。
阿月跪下来。
磕了三个头。
“恭喜你们。”
“终于等到了。”
香炉里的烟飘起来。
很直。
很细。
飘向河面。
飘向那些灯。
飘向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