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妱澕想了想,又补充:“还像冻河底下冰裂的呻吟,一字一叹,正合这残冬末旬的光景。”
云苏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尾弓依旧在弦上轻轻点缀,低回宛转,好像也在诉说着一段深深的怀念。
“或许养骆驼或驯马的人,会雕相应兽首在琴头,寄托对某种饲养兽的感情。”慕容妱澕听得入神,喃喃道,“这琴声…像是在替那片断亲山说话似的,此人是谁?为何在此独唱?或许...他与那山,与这草原,有着我们不知道的牵连。”
两人静静地听着,望着那男人,见他忽然转换了调子,短促的呼麦化作悠长的“长调”,那音调高亢嘹亮,音域宽广得能容下整片草原,节奏自由如风,像天边的云朵舒卷自如,于是便任凭那琴声和歌声在冬末的草原上回荡,仿佛连风都放慢了脚步,让他们忘了寒冷。
远处,冰郎从勒勒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眨着眼睛,好奇地张望,也入了神。
只有在这天高地阔的冬末草原上,才可以孕育出如此悠长的歌声……
慕容妱澕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之色,脱口而出:“玛特尔头?”她微微歪着头,马鬃在朔风里拂过脸颊,叫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这个物件的记忆,忽想起南大山那柄刻着狼牙纹的青铜剑,云苏曾说那是山神的牙齿,可许久,睫毛上都未凝着不化的霜花,入蝶衣轻颤的频率亦知她想了半天,仍是茫然。
云苏不知慕容妱澕因何如此神态,嘴角仍然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妱妱,怎么了?”
慕容妱澕没有耐心解释,而是自言自语:“对,就是玛特尔,形似龙,身姿蜿蜒灵动,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面似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说完就转头询问,“苏苏,这琴在草原上可有什么传说?”
云苏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首:“没有,不过我倒是听过在草原传说里,有一个山林之王,草原之主,能镇压邪魔,守护一方安宁,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叫‘目圆睁能镇邪祟,尾盘旋可护家门’,好像法器上常刻着它,马鞍的银饰、毡帐门楣也常见,就是未曾亲眼瞧见,具体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十段:
半支箭河冰已消,杏花如雪覆荒丘。当年血战人不记,唯有香魂绕碧流。
从容把酒祝东风,且共春花一醉休。
唱罢,那人呼出一口白雾,指尖轻拨最后一次蚕丝弦,一声清冽颤音破寒而出,惊得马驹昂首长嘶。
慕容妱澕对这些传说故事并不怎么在意,在她看来,只要名字好听,就足够让她感兴趣了。正好那人唱罢,她便要上前搭话,于是轻轻甩了甩马鞭,本想学草原人那般潇洒地甩个鞭花,结果用力过猛,结果鞭梢带起的风卷起一小片残雪,差点甩到自己脸上,还差点戳到马耳朵,惹得身下的红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自己的靴面也遭了点罪。
云苏见状,低头憋笑,肩膀微微抖动。
慕容妱澕嫩脸一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双腿一夹马腹,催马上前,马蹄踏过冻土发出"嘚嘚"脆响,倒让人越发觉得有趣。
等到了大叔面前,她在脑海中回忆着如花与食帐店姥告别时行的礼,有样学样地伸出右手捂着心口,微微弓下身子,脆生生地开口:“阿叔,您唱的歌真好听!比吐护真水的冰裂声还脆,比燕山山脉的融雪还清亮,叮叮咚咚的,像溪水一样流进听者的心里了!”
已过中年的男人正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余韵中,琴弦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听到慕容妱澕的话,缓缓放下手中那把古朴的勺形胡琴。他抬起头,目光先在两匹红马上停留一瞬——云苏的青骢马鬃毛如墨,慕容的红马四蹄踏雪——又打量着他们的衣饰,目光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审视与善意,随即落在慕容妱澕脸上时,便露出和善的笑容。
他以同样的礼节将右手捂上心口,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亲切:“见到你真好,远方的朋友。”
慕容妱澕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阿叔,您怎么就觉得我们是远客呀?”
已过中年的男人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草原,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雪包,声音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豁达:“骨萌原的毡帐门永远为客人敞开,草原虽辽阔,可每顶毡帐都留着客人的位置,就像断亲山的雪水,终要汇入吐护真水流域,故而所有来骨萌原的外乡人,都是我们远方的朋友,你们带着不一样的故事和气息来到这里,为这片草原添了更丰富的色彩。”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慕容妱澕脸上,“尤其是中原人,你们的诗,你们的酒,你们的衣裳,都像春天的鸿雁,带来不一样的羽毛,也教会我们可以飞向不一样的天空。”
他说话时,风卷起他鬓边的白发,露出耳后一道淡色疤痕。
慕容妱澕听得心里暖暖的,望着男人琴囊上褪色的"马随便骑"刺绣——与食帐门楣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忽然明白店家的当时所言,原来在这片被长生天守护的土地上,信任与歌声一样,就像是代代相传的礼物。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云苏一眼。云苏也笑了,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远处,冰郎从勒勒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望着这边。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慕容妱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骑在马上、正缓缓跟随而来的云苏,见他身姿挺拔,与这草原偶遇的几个骑手们大约一般无二;又低头瞧瞧自己身上这套与当地风格无异的衣裳,针脚细密,色彩浓郁;再抬头望向远处,也不知那个小点是不是冰郎,正慢悠悠地往这边移动。
这一连串动作和装扮下来,说实话,她真的在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