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义抬眼扫过帐中诸人,将其中关键一语道破。
“他们耗得起,我们这千骑精锐却耗不起 —— 这是他们的底气,亦是我们可乘之机!”
一番话说得通透至极,如拨云见日。
陆逊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悬着的最后一丝不安与惶恐,顷刻间消散无踪。
看向麴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李惑微微颔首,眸中精光闪烁,看向众人的目光愈发凝重,直指此战核心。
“塞外奔袭,马力便是性命!从此刻起,所有人必须严管战马体力,非战之时,严禁纵马狂奔!真正的生死时速,不在明日,而在后天 —— 待到难楼主力合围之前,我们必须赶到沮阳,与韩猛汇合!”
言罢,李惑目光径直落在麴义身上,眸中满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语气沉凝有力。
“麴将军,你久镇北疆,深谙草原骑战之道,又对难楼的脾性战法了如指掌。明日你辅佐甄珍,坐镇中军;断后诱敌、牵制追兵之事,交由你亲自带队,我最为放心!”
麴义身躯猛地一震,甲胄碰撞发出 “铿锵” 脆响。
独臂按刀,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末将遵命!便是粉身碎骨,亦必保主公与全军周全!”
夜色渐深,旷野万籁俱寂,唯有风卷草叶的沙沙声,衬得营地愈发肃杀。
营地之外,乌桓骑兵的袭扰果然如期而至。
远处时不时传来稀疏的马蹄声、尖锐的胡哨声。
零星流箭破空而来,“笃笃” 钉在营外壕沟的木栅栏上,发出细碎却刺耳的轻响。
营内士卒皆枕戈待旦,甲胄不离身,兵器不离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整个营地被一股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笼罩,仿佛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稍有异动便会轰然炸裂。
陆逊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耳畔是帐外的喧嚣扰攘,是甲胄碰撞的轻响,是士卒们压低的交谈声,还有身旁章凯此起彼伏、毫无顾忌的呼噜声。
他睁着双眼,望着帐篷顶被火光映得晃动的黑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出身江东陆氏,自幼锦衣玉食,顺遂无忧。
即便后来返回吴郡独撑门楣,历经波折,却从未如此刻一般 —— 深陷绝地,生死悬于一线。
恐惧、紧张、期待,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头,让他分毫睡意都无。
他下意识翻了个身,恰好对上身旁章凯的奇葩睡姿。
夜色沉沉之中,这家伙四仰八叉,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全然不知周遭杀机四伏,明日便是生死奔途。
察觉到陆逊的动静,章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嘿嘿一笑,将声音压得极低:“陆公子,你也没睡啊?”
陆逊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外面闹得天翻地覆,换谁能睡得着?”
“嘿,我反倒觉得这般日子,才叫痛快!”
章凯索性坐起身,搓了搓双手,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兴奋光芒。
“我章凯本就是泥腿子出身,活了这么大,这辈子从没像这一年这般刺激、这般精彩!刀光剑影,塞外奔袭,驰骋沙场 —— 这才是咱们男子汉该过的日子!”
他抬眼望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色,语气满是向往。
“若是我能有主公那般盖世武功,纵横疆场,策马千里,斩将夺旗,不知该是何等风光?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潮澎湃!”
看着章凯眼底那份纯粹的热血与向往,陆逊心中的郁结忽然烟消云散,忍不住笑骂一声。
“就你?真到了那时候,怕是也跟现在一般,呲牙咧嘴地狂笑,活脱脱一副傻样!”
章凯也不恼,只是挠着头嘿嘿直笑,局促又憨厚。
小小的帐篷之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竟因这两句笑谈,多了几分同袍之间的轻松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天色似亮非亮,正是寅时将至的破晓时分。
陆逊猛地起身,迅速披甲束装,系紧腰带,蹬上战靴,动作麻利干脆,没有半分拖沓。
帐外,麴义已经亲自检查每一名士卒的装备。
他独臂穿梭在列队的士卒之间,独眼锐利如鹰,目光扫过之处,分毫细节都不肯放过 —— 甲胄束带是否系牢,冀州强弩弓弦是否紧绷均匀,马镫是否稳固牢靠,兵刃是否锋利无缺?
他一一仔细查验。
遇到装备不整的士卒,当即厉声呵斥,亲自上前动手调整,一丝不苟,严苛至极。
走到陆逊面前,麴义的目光落在他胯下的白马之上,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赞叹。
这匹马神骏非凡,四肢修长矫健,毛色雪白无瑕,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在一众战马之中格外夺目 —— 此战凶险,赵云特意将自己的坐骑暂交他骑乘。
“伯言,你的战马最为雄壮,脚力远胜其余马匹。”
麴义沉声道:“青叶姑娘便交由你携带同行,务必护她周全,不可有半分差池!”
陆逊微微一怔,随即抬眼望去,便见不远处静静伫立的青叶。
小女子一身素衣,身形纤细柔弱。
置身于这铁血军营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可那双眸子却格外坚定,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坚韧。
他没有半分犹豫,从怀中取出一条精致的丝绦,快步走到青叶身前。
弯腰将丝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紧紧缠在青叶腰间,将两人牢牢绑缚在一起。
“抓紧我,无论发生何事,都千万不要松手。”
陆逊的声音带着他标志性的沉稳,语气郑重。
青叶轻轻颔首,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默默靠近陆逊身后,身姿轻盈如蝶。
一旁的章凯见了这般场景,顿时来了兴致,当即轻佻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目光在青叶身上打转,一脸戏谑打趣。
麴义见状,顿时怒目而视,独眼之中寒光乍现。
可章凯却满不在乎,依旧吊儿郎当,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模样。
寅时将至,天色将亮未亮,淡青色的微光堪堪漫过荒原的地平线。
营地之中刚整肃完装备,士卒们各自牵马待命,气氛虽紧绷,却尚算有序。
谁也没有料到,杀机竟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后方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