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持续的低音如大地脉动般绵延不绝的震颤,其上却流淌着一条变幻莫测的清越旋律:时而如河汊分流,潺潺细语;时而如瀑布飞泻,气势磅礴;时而如山鸣谷应,动人心魄。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随着旋律的起伏忽长忽短。
慕容妱澕与云苏其实并不晓得此地语言,也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声,可不止怎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四段:
问花不语泪先流,满园深浅映空洲。半开半落闲园里,世事如云浮。
旋开旋落旋成空,半是飘零半是羞。杏仙被掳风云变,白发对酒不言愁。
五段:
黄昏祝东风,且从容,这愁,怎从容?血与落红一夜同,风过万片轻如梦。
雕栏苔痕深,朱门锁旧钟。唯见莺啼空院中,山远云寒雁字断。
六段:
莫问归期,莫问归期,杏花不待故人至。若问此愁几许长?恰似春霖无休止。
红白冷处行人独,杏园老树自成材。不争桃李艳阳天,春又至,花再开。
许是半曲终了,男人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调子。这次是长调——高亢嘹亮,音域宽广无垠,曲调优美流畅,旋律起伏如山峦连绵。那声音像天边的云朵,舒卷自如;像远方的河流,蜿蜒不绝。自由而悠长的节奏里,饱含着一种深深的眷恋与怀念。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二弦琴,轻轻拉着,为长调点缀。那琴声圆润醇厚,低回宛转,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往事,让人不禁沉浸其中。
七段:
忆帝乡,万树稠,飘泊似身无踪。文杏为梁香结宇,栋里云作人间雨。
遥指烟蒙何处有,心安即是忠州。东风不择木,吹喣长未已。
八段:
枣如嫫母对西子,谁怜寸草心?君爱绕指柔,柳杞任君惜。
轮轴材须此,大车行万里。问花能有几多愁,白发多情更把酒。
九段:
黄昏从容,万事休。药泉依旧暖,老杏立千秋。
守山人归,草原子民同御仇。绝处逢生春又满,归来回首月如钩。
云苏忽然瞧见似曾相识之物,便轻轻扯了扯慕容妱澕的衣袖,指着那琴,示意她看那男人身侧的二弦琴,怕惊扰了歌声,便低声道:“,妱妱,你瞧那老头儿手上拿的,听闻这是千年前由汉中乐器传至西域,后经过改良由传进我大唐的胡乐。”
“奚琴?”慕容妱澕不仅觉得这琴状似曾相识,连这声也有几分似曾相识。
云苏看慕容妱澕面色不对劲,便问:“怎么了?你见过?难不成是在宫廷宴席的歌舞上见得?可你们慕容家不是甚少参加这些烦人的宴会么?这还真是凑巧,如此都能碰上。”
慕容妱澕摇头:“我只是觉得熟悉,但是并没见过,倒是见过一种勺形胡琴,制如……别人叫那是火不思,那琴卷颈,龙首二弦,用马尾做的弓子拉奏,声音圆润醇厚,你瞧琴弓的马尾在弦上跳跃,像草原上的骏马在雪地上留下蹄印。”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琴头的造型多样,多为马首,却不一定都是马首,或许就是象征草原,甚至还有人头、骷髅、鳄鱼头、鳖甲、龙头……听说还有猴头或玛特尔头的,当地语言的玛特尔,就是‘猛虎’的意思,自然也就有勇猛的意义。”
云苏在仔细一瞧,不可置否,却也有自己的见解:“观其做工讲究,乃既是拉弦、又是弹弦乐器,两种演奏方法兼而有之,采自长白山的木材做振动面板所制,毛竹做琴筒,用蚕丝做琴弦,用马尾和细竹杆做琴弓子,声音很好听,它可是有自己的名字,叫‘奚琴’。”
云苏侧耳听弦,呜咽声里,半晌未语,亦不忘盯着那琴。忆起以前寻邬常枫时,自己曾经在他房中凑近细瞧那件乐器,指尖也拂过琴筒上的竹节,竹杆的温度,冰凉得透心,却也透着股子坚韧。
杆根粗壮如锥,倒扣入竹筒中,稳当得很;筒面桐板薄透,纹脉似水,定是经了多年风霜;轴头斜张,两弦绷紧,却不见千斤束之,倒显出几分洒脱。面振动板取自长白山的刺楸木,纹路拧着劲儿,似藏着千山万水的故事;筒子呢,毛竹够老,许是经丝路或互市,从南方换来的,草原匠人改制,珍贵得很;弦是蚕丝捻的,滑溜溜,透着股子韧劲儿;弓是马尾缠竹杆,马尾取自当地马群,带着股子野性。
邬常枫彼时言:“旁人道这不过寻常胡琴,咱瞧着,或是弹拨乐器的变种,细瞅了,制工恁地精严,原是可弹可拉的两用器,倒觉得这是个好物什。”
云苏回神,如今见眼前老者指尖轻挑,弦音清冽,似冻土下奔涌的暗泉,便道:“不似胡琴以竹片擦弦,全凭指尖弹挑,偶以马尾弓夹弦曳之,这技法,倒是少见。”
慕容妱澕认得琴身材料:“制式恁地精严,筒身毛竹,径三寸许,横纹如锁;面板刺楸木,纹路拧劲,定是白头山的老料。”她记得与云苏还有白老头儿坐船离开燕城的时候,路过白头山余脉的一隅,那乌斑竹或刺楸木林中,就站着一排目送白老头儿的白衣圣裔军。
云苏不可置否:“妱妱说的没错,且此琴的弦乃蚕丝双股捻就,弓是马尾缠细竹,杆头倒插入筒,无千斤,弦轴斜张如八字,这物什可奇,能拉,能弹,两法并施,手弹时如冰珠落盘,若以弓擦之,滑音又像老额吉唤羔,断续含情,你听这味儿……它呀,不叫胡琴,唤作‘奚琴’,乃奚人旧器,久在草原传着呐。”
慕容妱澕望着马尾弓擦过蚕丝,带出干冷空气里的颤音,更觉得此籁如骏蹄踏雪,如牧女长调转音,音色浑润,动人心魄,便道:“你听这声儿,多透亮!滑音如人语,定是老匠人捻弦时都带着股子情感,草原匠人改制,琴里淌出的滑音,像爷娘对远归儿女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