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绒布,将尚未完工的宏安商务中心裹得密不透风。
沈夜提前半小时出现在保安亭,手里捏着一包昨天在便利店买的“红双喜”。
亭子里,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队长张德贵正对着手机屏幕皱眉,屏幕的光映亮了他额头上油亮的汗珠。
“张队。”沈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把烟递过去。
张德贵抬起眼,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手推了一下,又顺势接过来,揣进兜里。
“小沈啊,这么早……”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目光躲闪地瞟了眼窗外庞大的、蛰伏在黑暗里的楼群,“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财务那边刚来电话,试用期的工资……可能得延一周发。公司最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你知道的,这楼还没正式入驻……”
沈夜沉默地点了下头。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抱怨,只是从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边缘起毛的记账本,翻到某一页。
上面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条目,最新一行是“仁和医院催缴通知:叁仟元整”。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笔:“工资延发,缺口扩大。”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父亲的主治医生白天打来的电话还在耳边回荡,那些关于“病情不稳”、“最好尽快手术”的委婉说法,最后都化作了催款单上冰冷的数字。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夜色中,C栋的轮廓比其它几栋都要清晰,也更沉默,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墓碑,矗立在城市边缘。
“这里是我唯一能快速拿到工资的地方。”他心里想着,没说出口。
张德贵看着这个年轻人过分平静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晚上多留点神。对了,C栋那边,今晚你多盯着点。原本值C栋夜班的老李,家里临时有急事,下午请假回去了。”
沈夜转过头,眼神在张德贵脸上停留了一瞬。
老李?
那个总抱怨腰疼、但为了多拿点夜班补贴从不调班的中年男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拿起强光手电和对讲机,转身走入深沉的夜色。
凌晨一点。
沈夜按着规定的路线巡逻。
A栋、B栋……空气里飘荡着装修后特有的粉尘、胶水和木材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种簇新的、待价而沽的冰冷。
直到他踏入C栋。
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外界的夏夜闷热在这里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凉。
应急照明系统尚未安装,唯一的亮光来自他手中那支沉重手电射出的惨白光柱。
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空旷得回声隆隆的水泥大厅、堆积如山的建材包装、裸露的管线如同怪异的血管,盘踞在天花板和墙壁上。
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让人心慌。
寂静,太寂静了,连夏夜应有的虫鸣或远处车流声都完全隔绝。
沈夜习惯性地放缓呼吸,目光扫过手电光圈边缘的每一寸阴影。
他顺着楼梯走向三楼。
楼梯间的混凝土台阶还露着毛边,踩上去有粗糙的摩擦感。
走到三楼东侧,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建材味,而是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却又更腥气、更粘稠的异味。
它很微弱,但在这近乎无菌的粉尘环境中,异常清晰,顽固地钻进鼻腔。
沈夜停下脚步,手电光缓缓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
大多敞开着,里面是毛坯状态,一览无余。
他循着气味,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口。
门内,靠墙的位置,一个方形的管道检修井盖被随意地掀开在一旁,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那股铁锈般的腥味,正是从井口里涌出来的。
沈夜的心脏沉了沉,像坠了块冰。
他没有立刻呼叫,而是蹲下身,将手电光小心翼翼地探向井口深处。
光柱落下大约三四米深的井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蜷缩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模糊人形轮廓。
一只制式皮鞋脱落在旁边,鞋口对着光,空荡荡的。
是老李今天穿的那双鞋。
沈夜的手指扣紧了冰凉的手电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光柱沿着井壁缓缓上移。
井壁是粗糙的水泥,但在距离井口下方一两米的位置,他看到了几道新鲜的、不规则的刮擦痕迹。
痕迹很凌乱,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身体的某些部位,在极度慌乱中拼命抓挠留下的。
水泥碎屑微微翘起,反射着惨白的光。
这不是简单的失足坠落。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脑海。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C栋三楼东侧,管道井,发现人员坠落。重复,C栋三楼东侧,发现人员坠落。”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啦声,然后是张德贵有些变调的回应:“收到!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由远及近。
张德贵带着另外两个保安冲了上来,随后是一个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物业的王经理,大概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脸色难看。
几支手电同时照向井底,光线交错,将井下的惨状映得清清楚楚。
“老李……”张德贵的声音发颤,脸一下子白了。
王经理的脸色从惺忪瞬间变成铁青,他猛地转身,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封锁现场!谁都别下去!张德贵,报警……不,等等!”他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尤其是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的沈夜,“初步看,是夜间巡逻不慎,失足坠落。老李怎么……不是请假了吗?怎么会在C栋?”
张德贵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夜,又飞快移开,低声对王经理说:“下午……老李是跟我说家里有急事。但、但后来他又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想调来C栋值夜班,说……能多挣点夜班补贴。”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就是了!”王经理立刻截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急于定性的焦躁,“意外!典型的意外!张德贵,你负责处理,联系家属,走内部流程,尽快安抚,不要扩大影响!这楼还没交付,传出这种事……”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强调“意外”的定性、安抚的重要性、以及对公司的影响。
另外两个保安不知所措地站着,手电光晃动。
张德贵则掏出了手机,手指颤抖地拨号。
一片混乱与压低声音的嘈杂中,沈夜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隐入更深的阴影。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井口,就在众人注意力被王经理和张德贵吸引时,他看到井口边缘,一块翘起的水泥碎块旁,有个小小的、反光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借着地上手电的散射光,用手指轻轻拈起那东西。
是一枚金属纽扣。
约莫衬衫纽扣大小,边缘有简单的花纹,不是保安制服上那种朴素的黑色塑料扣。
纽扣的表面有些许划痕,但在边缘的凹槽里,嵌着一点已经变得暗红、近乎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沈夜面无表情地合拢手掌,将那枚冰冷的金属纽扣握在掌心,然后缓缓放进了自己工装裤的口袋。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淹没在现场的嘈杂里。
交接班时,已是凌晨四点,天色将明未明,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
张德贵把沈夜拉到保安亭外,远离其他人。
他的眼圈发黑,身上烟味浓得呛人,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沈,今晚的事……看到的,听到的,就烂在肚子里。王经理怎么说,就怎么是。”他顿了顿,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C栋的方向,那栋楼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剩下沉默的巨大剪影。
“这楼……以前施工的时候就出过几次小事故,邪门得很。老李他……唉。”
沈夜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恐惧和疲惫,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租住的、位于老城区边缘的筒子楼时,天色已经泛白。
楼道里弥漫着隔夜饭菜和潮湿的气味。
他轻轻打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父亲在里间压抑的咳嗽声立刻传了出来,一阵接着一阵,空洞而吃力。
沈夜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弱天光,走到靠窗的旧书桌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纽扣,放在斑驳的桌面上。
暗淡的光线里,纽扣边缘那点暗红色的污渍,仿佛凝固的血痂。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这个为医药费发愁的贫穷家庭格格不入,却又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将他与昨夜那个深不见底的井口、与C栋那吞噬了老李的黑暗,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不是意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伴随着父亲一声撕心裂肺的咳嗽,砸在沈夜的心上。
他望着窗外逐渐被晨光勾勒出的城市轮廓,那座庞大的、尚未苏醒的宏安商务中心的方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