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许廿，见过朱从事。”
许廿恭谨躬身，礼数周全，语气谦卑却不失分寸。
“季慎，不必多礼。”
李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不惊人死不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四周。
“以前的朱大人，已然随风而逝。从今日起，世间只有大汉征北将军 —— 李惑！”
明知门前人多嘴杂，他就是要借这许家商铺的地界，将自己的立军宣言公之于众，传遍北疆，震慑宵小！
说话间，他瞥见不远处那名渺目独臂的老者正以目示意，眼神凝重。
李惑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一则无稽的笑话 ——“两人齐流泪，三行”，此刻却无半分笑意。
他挥手遣散众人，只留下老者，将其带到自己的房间密议。
刚关上门，老者便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带着一股令人心头一紧的凝重。
“将军，情况不对！”
李惑收敛心神，神色肃然。
“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仅剩的右眼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死死望向窗外居庸关城楼的方向。
一字一顿道：“将军方才在校场扬威，本是为了震慑乌桓，圆满收场。可坏就坏在阎柔临别前的那句私语！”
李惑眉头骤然紧锁。
“哦？阎柔的话有何蹊跷？我本以为，他只是想维持北疆各方平衡，才出面居中调停。”
“将军有所不知。”
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李惑的耳畔。
“我虽残躯废人，却自幼习得唇语。方才你我与难楼分道扬镳之际，阎柔趁你不备，凑近难楼耳边，只说了一句话 ——”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人心上，寒意刺骨。
“与将军同行者，乃是甄家核心人物。”
一语落地，李惑瞳孔骤然紧缩！
如同醍醐灌顶，此前所有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 城外的夜半鬼影，阎敏的反常表现，阎柔的适时出现，甚至他与难楼的冲突，都绝非偶然！
这分明是有心人的刻意引导，一场针对他，或是针对甄家的阴谋，已然在居庸关悄然铺开！
阎柔！
竟是这个看似中立、处处示好的阎柔！
他表面笑脸相迎、赠马放人、极尽笼络之能事。
暗地里却早已将己方行踪、麾下底细，尽数泄露给乌桓单于难楼！
“好一招狼群驱猎的把戏 —— 先疲其力，再致命一击！”
李惑瞬间洞悉阎柔的全盘算计。
眼底寒芒爆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不屑弧度。
“好一个阎柔，好一手火中取栗的毒计！”
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者，神色愈发恭敬，郑重拱手躬身，语气诚恳至极。
“老丈真乃奇人！一眼便戳破此等阴私诡计！李某眼拙，险些坠入彀中，酿成大祸！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老者闻言，原本佝偻的身躯骤然挺直！
那股沉寂多年、浴血沙场的铁血威严，刹那间破体而出，如海啸般席卷整间屋子！
即便独臂渺目、衣衫破旧，那股纵横北疆、杀伐四方的悍勇之气，依旧令人心惊！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李惑，声音铿锵震耳，掷地有声。
“西凉，麴义！”
西凉麴义！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李惑耳边轰然炸响，让他心神剧震！
麴义！
那个统领先登死士、在界桥之战中大破公孙瓒白马义从、一战威震幽冀二州的西凉悍将！
那个曾打得公孙瓒节节败退、几乎覆灭幽州的绝世猛将！
李惑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名震天下的一代名将，竟会沦落至奴隶市场为囚，更会在这般生死关头，助自己看破阎柔的致命阴谋！
短暂的震撼之后，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得麴义相助，无异于如虎添翼！
北疆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顿时多了一枚定鼎乾坤的杀子！
而此刻的居庸城府衙内，却是另一番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景象。
阎柔早已回转府邸，面色阴鸷地端坐主位，周身寒气逼人，与日间的爽朗豪迈判若两人。
族弟阎敏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触怒这位心思深沉的兄长。
阎柔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冷得像冰。
“多长时间了？鲜于家商号一直迁延观望，不识时务！着令他们即刻退出居庸关，三日之内若不滚蛋，杀无赦！”
“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阎敏连忙躬身应道，不敢有半分迟疑。
阎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我实在不想看见许攸那副志得意满的小人嘴脸！往后府中有事，你在外处置妥当便可，不必事事引他入府，我看着心烦！”
“属下尽力。”
阎敏苦笑应声，显然也对许攸的做派头疼不已。
犹豫片刻，阎敏还是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
“大人，难楼方才离去时神色不善，李惑今日神威大展，一箭震慑草原…… 我们又是送人又是赠马，姿态放得极低，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 难以善了。”
阎柔听罢，骤然冷笑出声。
英俊的面庞因压抑多年的恨意而扭曲狰狞，声音凄厉如刀，字字泣血。
“汉儿不为奴？漂亮话，谁不会说！”
“当年火红烙铁烙在你我背上之时，大汉朝廷在哪里？这位动辄大言不惭、要护佑汉民的李惑，又在哪里？！”
话语中藏着被胡族掳掠为奴、受尽屈辱折磨的刻骨伤痛，听得阎敏浑身一颤，垂首不语。
良久，阎柔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道出自己的全盘算计。
“我们本就是在火中取栗！北疆各方势力，均衡二字重于性命，一旦失衡，便是灭顶之灾！”
“如今袁二公子与乌桓诸部首领勾连甚密，难楼势力膨胀过快，必须打压！我借李惑之手挫其锐气，再泄露甄家行踪引他追杀，便是要让他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更要借李惑之势乱袁氏耳目，叫他们心存忌惮，不敢全力出手掌控乌桓 —— 这盘棋，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否则，我们这些夹缝中求生的人，就真的危险了！”
他的算计，阴狠、精准、步步诛心，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只为在乱世夹缝中，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