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微顿，李惑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望向城西方向。
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句道：“只是朱某某今日，确有一事相求，还望司马成全 —— 我想买下居庸城内，所有被掳掠的汉人奴隶！”
此言一出，阎柔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
“大人宅心仁厚，心系汉民，反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丝毫没有迟疑，当即转身，对身后亲卫沉声吩咐数句，语气威严。
“速去传令，查封西市奴隶市场，清点所有汉人奴隶，姓名、籍贯一一登记，不得有半分差错！”
安排妥当后，他亲自翻身上马，对李惑做了个 “请” 的手势，朗声道：“大人，西市就在前方，在下亲自陪你走一趟！”
李惑颔首致谢，两人并辔而行。
赵云与陆逊紧随其后。
一行人马蹄声急促，朝着城西的奴隶市场疾驰而去，尘土飞扬。
居庸关的西市，是塞北闻名的奴隶集散地，更是这片土地上最阴暗、最压抑的角落，藏着乱世最不堪的疮痍。
还未踏入市场，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霉味与牲畜粪便的恶臭便顺着风势扑面而来，浓烈得令人作呕，不少随行兵卒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穿过低矮破旧、布满裂缝的夯土墙，入目之处，皆是密密麻麻排列的囚车与木笼，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囚车以粗劣的硬木打造，铁锁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木栏之间的缝隙狭窄至极，仅能容人勉强蜷缩，连伸展四肢都做不到。
囚笼更是低矮逼仄，被关在其中的人，只能佝偻着身子，脊背早已被压得变形，连直起腰杆都成了奢望。
他们大多是战乱中被俘的汉军士卒、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被胡族骑兵从中原掳来的妇孺。
所有人都衣衫褴褛，破烂的布条勉强遮体，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与鞭痕，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一张张脸面黄肌瘦，颧骨高耸。
裸露在外的肌肤干瘪得紧紧贴在骨头上，仿佛只剩一具具空洞的骨架。
一双双眼睛早已没了神采，麻木、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任凭烈日暴晒，也只是蜷缩在角落，连呻吟都显得有气无力，只剩微弱的喘息。
偶尔有孩童饿得啼哭出声，尖利的哭声刚起，便会被身旁的大人慌忙捂住嘴，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哀求，生怕引来皮鞭。
乱世的悲凉与残酷，在这方寸之地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令人心头沉甸甸的。
阎柔皱紧了眉头，显然也对这地方极为不喜；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兵卒沉声道：“开笼，放人！先从最里面那几架囚车开始！”
兵卒们不敢怠慢，手持铁锤与钥匙，快步奔向市场最角落的几架囚车。
伴随着 “哐当” 一声清脆的铁锁落地声，囚车的木门被缓缓拉开，尘土簌簌落下。
里面关押着的，正是此前易京之战后，被胡族掳掠而来的公孙瓒旧部，足有四五十人。
这些人虽身陷囹圄多日，受尽折磨，可骨子里的军人风骨却未曾磨灭半分。
当囚车门打开的刹那，他们没有像其他奴隶那般慌乱地冲出来，而是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囚车。
他们动作虽迟缓，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不等任何人吩咐，这些昔日的幽州精锐，便自发地整理着破烂的衣衫，以残存的军纪为纲，迅速列队。
不过短短数息，一支歪歪扭扭却依旧整齐有序的队伍便赫然成型，哪怕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铁血之气。
他们齐齐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赵云，眼中迸发出久违的光芒，而后齐声喝道：“队率！”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铁血铿锵，在死寂的市场中回荡不休。
赵云望着一张张熟悉又憔悴的脸庞，眼眶瞬间泛红，酸涩之意直冲鼻尖，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紧攥着双拳，强忍着落泪的冲动，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哽咽。
“诸位兄弟，受苦了！”
就在这满场的唏嘘与振奋交织之际，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角落响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堂堂大汉军队，如今，还能守护得住他的子民吗？”
说话的，正是那位在校场之上，一直默默注视着一切的渺目独臂老者。
他渺了左目，失了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动。
可他那只仅剩的右眼，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仿佛能穿透人心的伪装，看透这乱世的本质。
他目光如炬，直直落在李惑身上，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与直击灵魂的诘问。
“大人今日释放他们，可曾问过，这些人，是否还愿意跟着大汉的军队，再走一趟刀山火海？”
此言一出，喧闹的奴隶市场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刚刚列队的公孙瓒旧部，身形齐齐一滞。
脸上的振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迟疑与茫然。
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已见识过太多的背叛与失败，公孙瓒的败亡，更是让他们对 “军旅” 二字生出了几分深入骨髓的畏惧。
李惑的目光骤然一凝，落在老者身上。
他早便看出此人气质不凡，即便身陷囹圄、残躯病体，依旧透着一股军人独有的铁血与傲骨，绝非寻常士卒可比。
今日这番话，看似尖锐诘问，实则是点醒，更是试探。
李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对着老者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诚恳至极。
“老丈所言，字字珠玑，确是朱某考虑不周。”
他抬眼，目光与老者锐利的右眼相撞，没有丝毫躲闪，沉声问道：“那不知老丈你，心中已有何打算？”
老者仅剩的右眼紧紧盯着李惑，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从老夫站出来，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做了决定。”
一句话，便是一生的承诺，便是至死不渝的追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