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派对开始。
食堂里,平日摆放长桌和板凳的地方,此刻挂上了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整间屋子照得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麦酒的醇厚气味,几口大锅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佣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笑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尼特率先举起酒杯,向白树敬酒。他站在食堂中央,酒杯高举,声音洪亮:“敬我们的破军!”
这一下可好,佣兵们一拥而上,瞬间将白树团团围住。
这次苏穆灵没在餐桌上,没人帮白树赶走这群如狼似虎的壮汉。他被围在人群中央,酒杯刚放下又被斟满,一杯接一杯,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大伙都喝嗨了。
有人勾肩搭背地唱起了跑调的歌,有人抱着酒桶不肯松手,有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就连尼特都发起了酒疯,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餐桌,站在上面不顾形象地跳起舞来。像一只企鹅胡乱挥舞着双臂,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满堂哄笑。
白树趁大伙不注意,悄悄溜到上次的角落。不过这次隐不在那里,他只能一个人默默喝酒,望着热闹的人群,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可惜好景不长。
没多久就有团员发现他溜了,一声大喊:“破军在这儿呢!”一群人又围了上来。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个位置呢……”一名团员醉眼朦胧地说,“平时这里都是……隐专属的位置!”
白树对隐这个人一直不太了解。见有人提起,便借机问道:“隐在团里待了多久?”
“额……不太清楚啊。”那人挠头,“我加入的时候,隐就已经在了。”
“我十年前加入布塔。”另一人说,“那时候隐就已经是团长的心腹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确切答案。
这时,一名中年男子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笑骂道:“你们这群佣兵崽子能知道个啥!”
“哎呀,亮哥!”大伙眼睛一亮,赶紧让座,“来来来,给兄弟们说说!”
白树从初到兰岭城至今,只来过布塔总部两次,基本不认识大家。他客气地问:“这位老哥是?”
“魏亮,我们都叫他亮哥!”一名团员介绍道,“他可是团里元老级的成员!”
“你才元老呢!”魏亮白了那人一眼,“谁老了?”
他看向白树,笑了笑:“破军老弟,第一次见面哈!”
“亮哥叫我白树就行。”白树给他倒上酒,“佣兵代号听着不习惯。”
见名人亲自给自己倒酒,魏亮心中得意,嘴上更嘚瑟了。
“在布塔刚成立的时候我就加入了!”他拍着胸脯,“可以说除了正副两位团长,就属我资历最深。这团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行啦亮哥,别说那么多废话啦!”有人催促。
“对啊,快说吧!我们也好奇隐加入布塔多久了。”
魏亮先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记得是……二十年前吧。尼特在战场上把重伤的隐救了回来,之后隐就加入布塔了。”
二十年?
白树一愣,心里飞快盘算着:那苏穆灵的年纪……
“隐那么厉害,会被团长救?”大伙疑惑道。
魏亮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是打仗啊老弟!”他敲着桌子,“隐再厉害,他能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啊?”
“隐当初是独立佣兵?”白树接着问,又给他倒满酒。
酒过三巡,魏亮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隐师承名门。
他的师父李云远,是当时西邦大陆上排名第一的强者。那是一个站在巅峰的名字,如雷贯耳,如岳临渊,整个大陆的武者提起他都要仰视。不过树大招风,在隐出师之前,李云远就被居心叵测之人陷害,惨死于战场之上。他的师门,也在那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之后的日子里,隐为了报仇,成了一名刺客。他昼伏夜出,如鬼魅般游走在黑暗之中,不断刺杀那些与李云远之死有关的人。渐渐地,隐的名气越来越大,那些陷害李云远的势力,也注意到了他这个残党,开始四处搜捕,布下天罗地网。
某一天,隐收到消息——击杀李云远的凶手,就躲在边界军营里。那消息不知真假,但复仇心切的他想都没想,直接前去刺杀。
但在行动过程中,他的行踪暴露,被人围剿,身负重伤。刀光剑影中,他杀出一条血路,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一路逃亡,翻山越岭,涉水穿林,直到逃进战区——那片被战火撕裂的无人地带——才躲过追杀。
就在他奄奄一息、即将等死的时刻。尼特及时出现,救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当时的布塔佣兵团。
“哼,你们肯定不知道!”魏亮打着酒嗝,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酒杯在手中晃来晃去,酒液洒了一桌,“当时的总部就只有几间木屋呢!破破烂烂的,风一吹都怕倒了!哪像现在的规模——操场都能来个千人演习了!”
“后来呢!”大伙们催促。
“后来……尼特帮助隐找到了杀害李云远的凶手,让隐亲手解决了仇人。最后……隐为了报恩,加入了……”
话没说完,魏亮头一歪,眼睛一闭,鼾声如雷。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伙无奈,只好把他搀扶回房。
此时已到深夜,派对接近尾声。
白树端着酒杯,独自来到外面的操场上。夜风清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也吹散了一整晚的嘈杂。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空总是那么璀璨,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在头顶。
“还没喝完?”
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白树回头,见苏穆灵悄悄来到他身旁,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今晚没看到你。”白树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搞得我被那么多人灌酒。”
“喝懵你最好!”苏穆灵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我在后厨弄菜呢。”
“啊?”白树惊讶道:“今晚的菜是你做的?”
“是啊。”苏穆灵一脸莫名其妙,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味道跟之前的不像啊!”白树皱了皱眉。
“我按照大伙的口味烹饪。”苏穆灵解释道:“之前在孤儿院里吃的菜,是格塔大陆的口味。那味道肯定会存在差异啊。”
“哦,怪不得……”白树说:“我还是喜欢格塔的口味。”
“那我之后就单独做一份给你。”苏穆灵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像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
“这怎么好意思?”白树挠了挠头,“我这人不挑的。反正你做什么口味的菜都好吃。”
“没想到你挺会说话的呀!”苏穆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容灿烂得像天上的星星,闪闪发光,“那我以后为你做饭,你就教我炼药,好不好?”
“明天我就教你。”白树点点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那时间不早了。”苏穆灵催促,转身朝宿舍区走去,“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
团里给白树安排的房间整洁干净,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白树嘴角上扬,打趣道:“不会是隐的房间吧?”
啪!
苏穆灵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你想跟他睡是吧?他就在你隔壁!”
“额……”白树连忙摆手,“我不好这口。”
“不早啦,我回去了。”苏穆灵转身要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你也赶紧休息吧。”
“不坐坐再走?”白树赶紧问,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
苏穆灵回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没有一丝杂念,像一汪见底的清泉。
“晚安。”
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耳畔。
“晚安……”白树尴尬地挠了挠头,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一道倩影守在白树的房门前,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一只食盒。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白树才缓缓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苏穆灵就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拽着他往外头走去。
“我还没吃早餐呢。”白树无奈道,脚步被拖得踉踉跄跄。
“我已经把三餐都做好了!”苏穆灵头也不回,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脚步轻快得像在跑,“去到我办公室就可以吃啦!”
——
来到苏穆灵的办公室,白树不禁摇头苦笑。
这哪里还像个办公室?
房里堆满了各种书籍、草药、医疗用品,甚至还有食材。角落处,更是有一个不应景的灶台。
“你这办公室里……”白树打趣道,“一应俱全啊。”
“呵呵,是乱了点。”苏穆灵尴尬地笑了笑,将早餐端到唯一还空着的桌子上,“你吃早餐吧!接下来炼药需要什么工具?我趁现在去准备!”
“丹炉就行。”
白树边吃早餐,边观赏着在房间里四处乱翻的苏穆灵。这景象让他心中莫名好笑,嘴里的食物都嚼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看准时机,在苏穆灵终于找到丹炉的那一刻,瞬间清空了早餐——筷子一放,碗碟一推,动作干脆利落,。
“你这炉也太……”
苏穆灵翻出的丹炉,体积跟凳子一样大,整体破旧不堪。炉壁被烤得焦黑,上面还有细小的裂缝。
“呵呵。”她再次尴尬地笑了笑,“这丹炉是很多年前尼特送我的。当初学习炼药的时候也没人教,所以火候控制不好,也不知道怎么保养丹炉。”
“那也不至于烧成这样吧。”白树吐槽。
“额……”苏穆灵低头,“可书上是说,火候要大。”
“你的丹炉跟书里的一样大吗?”白树无奈地叹了口气,“而且这都烤裂了,你都没发现问题出在哪?实验是要根据实际情况和条件作出相应的调整啊!”
“实验……是什么?”苏穆灵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眨巴了两下,神情像做错事的孩子,怯怯的,带着一丝无辜。
白树见状,语气柔和了几分:“火源呢?”
“火源?”苏穆灵没听过这个词,歪着头想了想。不过她机灵,片刻后反应过来,指着角落里那个黑乎乎的灶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都是放在那上面炼药的!”
“额……”白树无语。
他走到灶台前,一时不知如何下手。之前炼药都是用盖亚装置操作,而现在,他空有满脑子的理论,却没有实践经验。
见白树沉默,苏穆灵以为是自己准备不周,让他犯难。
“对不起啊。”她低落地说,“是我太着急了,什么都没准备好。”
“啊?”白树回过神,发现对方神情低落,赶紧说,“你对不起什么?我刚才是在想配方。”
他不再磨叽,让苏穆灵拿些药材过来。苏穆灵眼睛一亮,赶紧转身去翻那些堆满草药的柜子,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一个人。
炼药开始!
而头几次,白树均以失败收场——不是把药材烤成炭,就是煮成药汤。但他脸皮够厚,将错误归于丹炉。
不过,接下来他逐渐上手,摸索出了窍门。很快,一颗颗丹药轻松炼出。
见再无差错,白树才开始一边操作一边解说,从药材的配比到火候的控制,条理清晰。苏穆灵认真听讲,眼睛一眨不眨,时不时点点头,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但她绝对不会知道,这些知识都是白树刚刚才领悟出来的。
“你试试。”
白树在演示了数次后,便让苏穆灵自己操作炼药。他则退到一旁,拿起笔,在纸上写起了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