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阎敏突然像是被抽了魂,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中间。
张开双臂死死阻拦,连连摆手,声音带着哭腔。
“单于大人息怒!息怒啊!朱大贾并无恶意,只是性情耿直,不懂草原规矩,何必伤了和气!”
他一边抹着额头滚落的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一边急转身对着李惑苦苦哀求。
“亲爹!十匹上等乌桓战马啊!那可是能日行千里、冲阵破敌的良驹,足够装备一小队精锐骑兵了!何必为了这些贱奴,与单于大人为敌?您初来乍到不知深浅,难楼单于麾下控弦之士过万,真要打起来,我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不值得啊!”
李惑瞥了阎敏一眼,见他脸色惨白如纸。
双腿抖得如同筛糠,显然是被眼前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但李惑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战马易得,人心难安。汉儿的尊严,岂是几匹战马所能衡量?今日我若退让一步,便是让这些同胞再受屈辱,日后汉人在这上谷之地,更无立足之地!”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门儿清 —— 能用口舌拖延片刻,等手下的强弩手就位,胜算便多一分。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汉人!”
难楼怒极反笑,笑声如同野兽咆哮,充满了暴戾与杀意。
“今日本单于便让你知道,在这上谷之地,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汉人,不过是任我宰割的羔羊罢了!”
弯刀再次高高举起,乌桓骑兵的杀气已然凝聚到极致。
他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呼吸粗重如牛。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上来将眼前的汉人撕碎。
李惑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猛地拔出环首刀 ——“呛啷!”
寒光出鞘的瞬间,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街市,盖过了所有喧嚣!
“伯言,护好奴隶!”
“子龙、常生,随我杀敌!”
他朗声道,声音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眼角余光里,已然瞥见几个熟悉的手下攀爬到周边制高点。
强弩早已架好,箭簇对准了包围圈中的乌桓骑兵。
“诺!”
三人齐声应和,声震寰宇,穿透了周遭的肃杀之气,回荡在居庸西市的上空。
生死一线间,李惑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 —— 他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高光表演时刻!
乱世之中,唯有实力才能立足,唯有铁血才能护得同胞周全。
今日刚到居庸,便借这难楼立威!
要让所有异族都知道,汉人,不可欺!
血战,已然箭在弦上,只待那最后的爆发!
阎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气虽热,他却觉得,湿哒哒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眼神闪烁不定,一会儿瞟向怒目圆睁的难楼,一会儿看向神色平静的李惑。
双手搓得飞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没等难楼再次下令,他疯了似的冲到两方中间。
死死拽住李惑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苦苦劝道:“朱大贾!难楼乃诸部乌桓中势力最盛的单于,麾下控弦之士过万,个个弓马娴熟,素来桀骜不驯、喜怒无常!今日他肯以十匹良马换奴隶,已是破天荒的异数,还望将军三思而后行,莫要一时意气酿成滔天大祸啊!”
“好意心领。”
李惑笑着拍了拍阎敏的肩膀,掌心力道沉稳。
既带着安抚,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有些事,没得谈。”
见阎敏仍是嗫嚅着欲言又止,眉头拧成疙瘩似的还想再劝。
李惑不再理会他 —— 他清楚,这等趋炎附势之辈,绝不敢和难楼说一句硬话。
他眼角余光扫过周边屋顶、巷口,掠影锋骑已然全部就位,强弩暗箭蓄势待发,心中顿时有了底。
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缩成一团的奴隶人群,朗声道:“在场诸位同胞,谁能通晓汉话与乌桓语,替我传译几句?”
话音刚落,奴隶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只剩独臂,右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随风微微晃动;
左眼紧闭,一道恐怖的刀疤从眉骨斜贯而下。
划过塌陷的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的痕迹仍清晰可见,狰狞可怖。
老者此前一直隐在人群阴影里,如同一块被遗忘的顽石,毫不起眼。
此刻傲然挺立,身形虽显瘦削,却如标枪般笔直挺拔。
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 —— 哪怕衣衫褴褛、满身污垢,也难掩那份铁血风骨。
李惑看向老者,眼中没有丝毫畏惧或嫌弃,反而掠过一丝敬重,微笑着颔首致意。
老者亦微微颔首还礼,动作简洁却沉稳有力,不失军人气度。
李惑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猛地朗喝一声:“汉儿不为奴!”
声音洪亮如钟,穿透周遭凝结的杀气,在空旷的街市上轰然回荡。
老者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炽热精光,仿佛被点燃的星火,随即开口翻译。
他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却激越似金铁交鸣。
气势丝毫不弱于李惑,字字铿锵,传遍全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乌桓骑士们听到这句话,顿时炸开了锅!
粗鄙的叫骂、愤怒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手中的弯刀、铁矛被挥舞得 “呼呼” 作响。
他们自幼在草原长大,向来视被掳掠的汉人平民为软弱可欺的羔羊,是可以随意买卖宰割的货物。
如今竟有人敢当众喊出这般宣言,简直是对乌桓铁骑的莫大羞辱!
不少骑士按捺不住怒火,拍马就要冲上来,却被难楼猛地抬手制止。
难楼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底的凶戾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抬起手,闹哄哄的声浪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骑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着,他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愤怒高亢的音节。
语速快如惊雷滚过,字字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