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惑目光扫过两侧商铺,看似随意地随口问道:“边境不宁,这般热闹,官府就不怕乱?”
“有阎司马在,谁敢乱?”
阎敏腰杆一挺,脸上满是得意与炫耀。
“鲜卑、乌桓的人再横,也得给族兄三分面子,守城兵丁日夜巡逻,寻常毛贼根本不敢造次。”
这话刚落,赵云的肘尖轻轻碰了碰李惑的胳膊。
眼神斜睨左侧街角,唇齿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只有两人能听见。
“左侧第三个巷口,两人盯我们半条街了,脚步始终跟着咱们,绝非普通路人。”
常生眉骨一跳,手已经下意识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眼底闪过一丝战意,旋即喜上眉梢。
“不可。”
李惑眼睫微垂,声音淡得像一汪静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里是居庸城腹地,动手便落了下乘,反倒给了旁人拿捏的把柄。继续走。”
前方的阎敏对此好像毫无察觉,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着北侧马市。
“朱大贾请看,前方拴马之地,便是乌桓商人的摊位。他们的战马耐力出众,适合长途奔袭;再往那边是鲜卑商人的地盘,马匹速度快、冲击力强,各有优劣。将军若是要采买,我帮你砍价,定能压下三成价!”
李惑顺着他所指望去,西市北角果然拴着上百匹神骏战马,毛色油亮,身形矫健。
商人与买家讨价还价,争执声、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马匹上。
他清晰地看见,那些乌桓、鲜卑商人之中,有数人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自己这边,眼神阴鸷,带着审视与不善。
他们腰间的弯刀绝非寻常商队配饰,刀鞘上的纹路、刀柄的缠绳方式,都是实打实的军中制式兵器。
再看他们握刀的手势,指节分明,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分明是久经战阵的老手。
陆逊早察觉出不对劲,脚步放缓,压低声音凑到李惑耳边。
“这些人动机叵测,我们要不要先退出去,避避风头?”
李惑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甚至还刻意放慢了些许,语气沉稳。
“既来之,则安之。退,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心虚。”
他心中疑云翻涌:这些人,是冲他来的?
还是冲阎敏来的?
抑或是冲着 “朱大贾” 这层客商身份来的?
居庸城这潭水,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刚入城便被人盯上,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
而他想要在这乱世活下去,想要带着身边兄弟闯出一条生路,便只能迎难而上,别无选择。
一行人渐渐深入西市战马区,暗处的窥探者也越来越多。
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气氛愈发凝重。
不善的目光,使人觉得如芒在背。
李惑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而后坦然前行。
神色自若,仿佛丝毫未觉。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无路可退,也绝不会退。
他贪婪地吸吮着马市特有的气息 —— 混杂着马汗、草料、尘土的味道。
不算美妙,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的气息,也是他将要开拓的首片处女地。
这份源自心底的豪情,让他暂时压下了周遭的凶险。
可这份好心情,在下一个街角,却被狠狠撕碎。
墙根下蜷缩着三四十个衣衫褴褛、几近赤裸的人。
他们的头发纠结成肮脏的油团,沾满了尘土与污垢。
身上看不到一块完整的布料,只能勉强遮羞。
一双双眼睛空洞无神,没有丝毫光彩。
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麻木地望着地面,仿佛早已失去了生的希望。
几个左衽髡头的鲜卑壮汉手持皮鞭,在奴隶堆旁来回踱步。
神情凶戾,眼神如同看待牲口一般扫视着这些奴隶。
其中一个老奴忍不住抬头张望了一下,似乎是想看看远方的天空。
当头的鲜卑壮汉见状,扬手便是一鞭抽了过去,粗声怒骂,说着生硬的汉话。
“懒狗!老实待着,再动扒了你的皮!”
“啪!”
脆响刺耳,皮鞭抽在老奴背上,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老奴痛得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了,再也不敢动弹,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李惑的脚步骤然停住,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眉头瞬间拧成死结,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 如同沉寂的火山,自胸腔轰然升腾,几乎要冲垮理智!
但下一秒,那怒火竟奇异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来自二十一世纪,生而平等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
眼前这幕人间惨剧,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
更诡异的是,此刻他竟突然泛起一丝身处片场的不真实感 —— 可老奴背上的血痕、空气中弥漫的腥臊,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演戏,是活生生的乱世!
他沉步朝那群奴隶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惊雷上。
沉稳而有力,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赵云、常生立刻紧随其后,手按刀柄。
周身凛冽的煞气让周遭客商纷纷心惊避让,原本热闹的街角瞬间死寂下来。
一旁的陆逊,原本一直静立在侧,眉眼间始终压着几分沉敛与审慎。
而此刻目光却始终紧锁着街角那些奴隶,眉峰一点点蹙起,胸腔里翻涌着愤懑与悲凉。
阎敏见状脸色惨白,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上前两步,死死拉住李惑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朱大贾!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些是鲜卑贵族的奴隶,动不得啊!动了他们,会出大事的,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大事?”
李惑侧头看他,眼神冷冽如冰,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将人冻结。
“阎先生也是汉人,看着同胞被如此凌辱,被当成牲口一般对待,也能忍?”
阎敏被问得一噎,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嘴唇嗫嚅着,却还是缩了缩脖子,语气带着几分怯懦与无奈。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 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何必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