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锋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尉缭子》还摊开着,但他已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信就放在手边,宣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父亲用最后的生命刻下的烙印。
诸葛文、杨镇山、王敢、苏清雪四人肃立桌前。他们都读过了那封信。此刻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阴沉。
“都看明白了?”冷锋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敢的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魏甫林这老贼!通敌叛国,残害忠良,该千刀万剐!末将请命,率铁衣营轻骑奔袭长安,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这老贼的头颅砍下来,祭奠大帅,为国除害!”
“然后呢?”杨镇山抬眼看他,老将军显得平静、稳重,“杀了魏甫林,然后西凉六万将士怎么办?凉州三十万百姓怎么办?朝廷会坐视边将刺杀宰相?届时西凉便是叛军,北漠趁虚而入,兰州张焕兵马压境——西凉转眼便会乱象迭起。”
王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杨老将军所言极是。”诸葛文声音沉稳,“此刻复仇,正中魏甫林下怀。他要的就是西凉乱,要的就是将军冲动。我们越怒,越急,越容易被他抓住破绽。”
王敢咬牙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老贼逍遥?大帅的仇就不报了?!”
“仇当然要报。”冷锋接口道,“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从凉州开始移动,划过祁连山,划过白狐岭,最后停在白马驿,道:“张焕陈兵白马驿,这是刘永让他在进行敲打,也是威胁。刘永在告诉我们,朝廷的刀,不止一把。西凉若不听话,随时可以换人来坐这个位置。”
诸葛文道:“张焕手下八千兵,号称精锐,实则多年未经战阵。若真动手,我们可派五百人夜袭,苏姑娘,曲震,铁铮一起去,定能斩其主将,乱其军心。”
“不必。”冷锋摇头,“杀了张焕,还有李焕、王焕。朝廷可以随时派新的将领来接管兰州兵马。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人,是让刘永、让魏甫林知道——西凉的刀,不出鞘则罢,出鞘必见血。再说,张焕也是守边关的将领,忽然杀了他,军心一乱,难保胡虏不会乘机而入。”
众人点头,都觉有理。
冷锋眼中寒光闪烁:“张焕不是要‘巡边’么?让他巡。但巡边的路线,要改一改。白马驿往西三十里,是野狼谷。那里地势险要,常有狼群出没……”
诸葛文立刻领会:“将军是说,让张焕的巡边队伍,在野狼谷‘遇袭’?损失些人马,受些惊吓?”
冷锋淡淡道:目的是提醒张焕,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西凉的地界,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也让他知道,守好自己的关,别完全听魏甫林和刘永的瞎指挥,来与我为敌。他若是蠢……就让他多吃点苦头。”
王敢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狠厉:“这事交给我。老子让他吓出尿来。”
“记住,”冷锋盯着他,“只伤人,不杀人。只劫物资,不抢军械。他的兵,也是百姓家子弟,也是杀过胡虏的。分寸拿捏好,既要疼,又不能伤筋动骨,勉得逼张焕狗急跳墙。”
“末将省得!”
冷锋重新坐下,手指摩挲着那封遗信。
“先生,父亲留下的这些证据——与北漠、吐蕃交易的账目、渠道、涉案人员——如果现在抛出去,有几成把握扳倒魏甫林?”
诸葛文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一点希望都没有?”杨镇山皱眉。
“魏甫林经营朝堂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宫中也有内应,他更是独掌大权,皇帝对他宠信有加。这些证据即便呈上去,也会被他反咬是边将诬陷、结党营私。”诸葛文叹道,“更可怕的是,一旦掀开这个盖子,牵扯的就不止魏甫林一人。朝中多少官员得过他的好处,获得厚利?军中多少将领会睁只眼闭只眼?这里面的水太深,深到足以淹死任何人。”
他顿了顿,看向冷锋:“冷帅隐忍不发,正是为此。这证据虽然也算是一把刀,但不够锋利。”
冷锋缓缓点头。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王敢问。
“等。”冷锋吐出这个字,声音沉重,“等刘永出招,等北漠动向,等朝廷下一步动作。但在等的过程中,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
“第一,固本。西凉内部要稳。军心要稳,民心要稳,钱粮要稳。先生,清查府库,统计存粮,能撑多久?”
诸葛文立刻道:“现有存粮,加上白狐岭缴获,省着用可撑四个月。若开春后屯田顺利,夏收前可再续两月。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没有大战,没有天灾,朝廷也不断供军饷。”
“朝廷不会供饷了。”冷锋淡淡道,“从刘永到来的那一刻起,西凉就该做好自给自足的准备了。屯田要加紧,商路要疏通,与西域诸国的贸易不能断。这些,先生要多多费心。”
诸葛文点头。
“第二,练兵。”冷锋看向杨镇山和王敢,“新兵要练,老兵要磨,战阵要演。我要西凉军拉出来任何一个士卒,都是精锐。”
两位老将抱拳称是。
“第三,”冷锋的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防暗箭。刘永不会只有明招,鬼影门的杀手随时会下黑手,各位都要注意自身安全。府中防卫要加强,军中要清查内奸,往来书信要加密。苏姑娘,这方面,有劳你多费心。”
苏清雪微微颔首。
“还有。”冷锋看着苏清雪,“前两天我跟你说过,从军中挑出五十名精锐,组成神鹰卫,由你带领,由你传艺,把他们训练成一批死士,这件事情可以去办了。挑人方面,你与几位统领商量。”
苏清雪道:“我明天一早便着手去办。”
冷锋点点头,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理的重。父亲将西凉交给他时,可曾想过,这个担子会这么沉?沉到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字,都要斟酌,每做一个决定,都可能关乎万千性命。
他挥挥手:“都去准备吧。”
四人依次退出书房。最后离开的是苏清雪,她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冷锋一眼。她那张总是清冷无波的面容,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担忧。
但她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
冷锋独坐在书案后,看着那封遗信,看着父亲最后的笔迹。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里飘散:
“父亲,您说勿要急于复仇,勿要冲动行事。孩儿记住了。您说要稳住西凉,收服军心,保全实力。孩儿正在做。您说若事不可为,可退入祁连山,可远走西域……”
他顿了顿,手指抚过“冷家血脉不能绝,西凉火种不能灭”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但孩儿不想退。”他抬起头,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坚定的火焰,“这是您守了三十年的地方,是西凉儿郎用血浇过的土地,胡虏还在磨牙准备吞食西凉百姓的血肉。魏甫林要拿它做交易,刘永要把它当筹码,北漠要把它当肥肉——但它是我们的家。”
“家,不能退,不能让,更不能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灌入,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意,也带来了远方的气息——祁连山的雪,草原的风,还有……隐隐的血腥味。
冷锋望着那灰白的天际,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时,父亲送他到城外。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父亲拍着他的肩甲,说:“长安繁华,江南温柔,但莫忘了西凉的风雪。”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西凉的风雪,是朝堂的暗箭,是敌国的铁骑,是人心里的算计,是权力场上的生死搏杀。但正是这样的风雪,磨出了西凉军的铁骨,炼出了冷家的魂。
“我不会忘的,父亲。”他轻声道,“西凉的风雪,我会扛下去。冷家的担子,我会挑起来。至于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苍凉,有些感伤,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走到头,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