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就听见脚步声停在桌边。**皮鞋擦得挺亮,裤线压得笔直,人未开口,气势先到。
“苏晚同志?”那人站得笔直,三十七八岁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本《南方文艺报》,封面上正是我的那篇《小城青年》。
我抬眼:“有事?”
他没坐,也不等邀请,直接开口:“我是省文联的作家丙。看了你几篇文章,说句实话——运气不错,但水平嘛,还差得远。”
我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急着回嘴。
他见我不恼,反而更来劲了:“现在的年轻人,写点工人生活、喊两句口号,就能被捧成‘新锐’。可文学是讲究功底的,不是谁都能往上凑。”
周围几桌人陆续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喝茶,耳朵却竖着;有人假装翻书,眼角往这边瞟。
我终于开口:“所以您今天来,是专门教我什么叫‘水平’的?”
“不敢当教。”他微微仰头,“只是觉得,有些位置,不能光靠媒体吹出来。真本事,得当场见真章。”
我笑了下:“行啊。怎么个见法?”
他像是等这句话,立刻从包里抽出两张稿纸、一支钢笔,拍在桌上:“现场写。十分钟,命题作文。题目——《夜班之后》。写完大家看,谁写得实、写得动人,谁算赢。”
我没动那支笔,只问:“谁评?”
“在场诸位,每人一份,自己读,自己判。”他语气笃定,“公道自在人心。”
我点头:“可以。但加一条——你我同时写,不准改稿,不准重抄,写完即交。你要是中途停笔,就算输一半。”
他皱眉,但很快扬起下巴:“没问题。”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两分钟,附近几桌人都围了过来,连远处角落也有人端着茶杯走近。有人搬来两张小桌,摆在原地中间,一张给我,一张给他。
我接过纸笔,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扫了一眼之前记下的几个细节:三班倒女工的手背冻疮、更衣室灯泡忽明忽暗、热水瓶底结着厚厚水垢……这些都是我在细纱车间八年看熟的。
他那边已经唰唰下笔,头也不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落笔。
《夜班之后》
零点班结束,更衣室只剩一盏灯。李桂芳脱下胶鞋,脚后跟裂开的口子渗出血丝,她拿棉纱蘸点雪花膏抹上,动作熟得像擦机器。
她摸出饭盒,里面是早上留的冷粥,上面浮着层白膜。她吹了吹,喝一口,胃里一阵抽疼。
窗外天还是黑的,巷口路灯下站着个穿校服的孩子,抱着书包打盹。那是她儿子,等她接他回家。
她走过去,把一件旧工装披在他肩上。孩子惊醒,揉着眼睛叫妈。她应了一声,没多话,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路上遇到夜巡的老门卫,说:“又加班?”
她说:“活儿不等人。”
走到楼下,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五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直抖。屋里没暖气,孩子钻进被窝还在哆嗦。
她烧了壶水,倒进两个搪瓷缸,一人一杯。孩子捧着暖手,她坐在床沿,盯着墙上的钟——再过三个小时,又要出门。
她没睡。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剥毛豆,准备明天午饭。豆壳堆在脚边,像一座小小的山。
写完最后一个字,刚好九分四十秒。
我抬头,他还在写最后一段,眉头紧锁,笔尖顿了好几下。
我把稿纸折好,递给旁边一位戴眼镜的老编辑:“麻烦您收一下,别弄混了。”
他写完,也交了稿,神情镇定,把笔插回口袋,像是胜券在握。
老编辑把两份稿子复印了几份,分给围观的人。有人读得慢,有人看得快,渐渐地,议论声低了下来。
最先开口的是个中年女作家:“苏晚这篇,没一句多余的话,可每句都戳人。”
有人附和:“那个剥毛豆的细节,太真实了。我们厂也有个女工,冬天半夜起来给孩子热饭,手都是皴的。”
另一个男记者说:“作家丙那篇写的是夜班工人梦见升职加薪,醒来感慨时代机遇——挺好,就是不像真事儿。”
“是不像。”一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直言,“梦太多,细节太少。苏晚写的才是我们爸妈的日子。”
作家丙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人替他说话。
静了几秒,他忽然伸手,想拿回自己的稿纸。老编辑不动声色地往后一收:“这稿子大家还得留着讨论呢,您稍等。”
他僵住,站了两秒,转身就走。背影挺直,脚步却快得有些狼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那份稿纸轻轻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纸篓。
有人惊讶:“你怎么也撕了?”
“写过了,就不必留。”我拿起自己的钢笔,拧好笔帽,放进衣兜。
这时,刚才那位老编辑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新倒的茶:“苏同志,你这篇文章,比发表的那几篇还扎实。”
我接过茶,点头致谢。
旁边一位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主动搭话:“你在哪个单位工作?有没有考虑出一本工人题材的短篇集?”
“还在纺织厂上班。”我说,“但文章我会一直写。”
“好。”他点头,“有内容的人,迟早会被看见。”
又有人凑上来问写作经验,还有人掏出本子要记联系方式。我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合,一一回应。
阳光已经移到了地面,照在我脚边的帆布鞋上。鞋面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我站在人群中央,没有笑,也没有张扬,就像平时在车间写黑板报那样,平静而清楚。
笔在自己手里,话也能说出来。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报时钟声,十二点整。
我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小时才赶末班车回小城。
正想着,又有两个人朝我走来,手里拿着纸笔,说是文化馆的通讯员,想请我讲讲“如何写出打动工人的文字”。
我点头答应。
他们搬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自己站着听。
我开口第一句是:“你想让人信,就得先看见他们真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