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自得，语气却依旧故作谦逊。
“将军谬赞了。敏不过是个居间牟利的驵侩，哪有什么面子。只因忝为乌桓司马阎柔的族人，沾了族兄的光，守城弟兄才肯给几分薄面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往事，实则话里藏锋。
“数年前，我等同族数人外出经商，途经鲜卑部落时遭人掳掠，本以为必死无疑。万幸族兄阎柔少年英雄，在鲜卑部落中凭智谋站稳脚跟，深得鲜卑大人赏识，后来更是杀了苛待乌桓各部的护乌桓校尉邢举，取而代之，如今身为乌桓司马，总掌上谷、渔阳一带乌桓事务。”
说到此处，阎敏刻意压低了声音，眼底的炫耀却藏不住。
“如今族兄在乌桓、鲜卑各部威望极高，有他这层关系，我在居庸城做买卖，自然顺畅许多。”
李惑心中暗惊。
阎柔的手段，他早有耳闻。
却没料到此人竟能同时折服桀骜不驯的乌桓、鲜卑两部，还能与袁绍维持和睦关系。
这般长袖善舞、手腕强硬的人物，其族人阎敏，绝不可能是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的驵侩。
对方反复打探自己来历，恐怕绝非只为做成一笔马生意那么简单。
“原来是阎司马族人，失敬失敬。”
李惑连忙拱手，语气愈发郑重。
既表达了尊重，又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我等初次造访贵地，准备不周，此番进城只是随意转转，怕是一时难以关照阎先生生意，还望先生海涵。”
阎敏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
“朱大贾客气了。方圆千里，再无比上谷更大的马市，就算今日不成，来日方长，日后还请将军多多关照。”
话锋陡然一转，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惑，眼神里的探究毫不掩饰。
“不知除了马匹，将军还对什么感兴趣？只要是居庸城有的，在下多少都能搭上线。”
“甲胄，两当铠。”
李惑没有半分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他就是要借此试探，这居庸城的边境贸易，水到底有多深？
两当铠是军中利器，若真能私下交易，背后牵扯的势力定然不简单。
他抬眼迎上阎敏的目光，目光坚定，不含半分迟疑。
“我要上等两当铠，越多越好，成色必须过硬，价格好商量。”
两当铠上衣下裤，腰间束带，轻便灵活且防护力极佳，最是适合骑兵穿戴。
若是草原部族大量装备，战力必将翻数倍，日后必成中原心腹大患。
李惑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想借机摸清边境军械走私的脉络。
阎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为难。
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仿佛只是短暂的讶异。
“两当铠？朱大贾倒是好眼光。这可是上等军械，不仅工艺复杂、用料考究，更属朝廷管制兵器，寻常商铺根本无货，就算有，也多是成色不佳的次品，未必入得了您的眼。”
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似在认真权衡利弊，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我做马市生意多年，偶尔也经手些普通甲胄，却从未做过这般大宗的两当铠交易。将军若真有需求，恐怕得去城东探访一番，或许能有收获。”
李惑眼中掠过一丝探询，故作好奇地追问。
“哦？城东有何不同？”
“朱大贾有所不知，居庸城集市分东西两市，规矩天差地别。”
阎敏耐心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感。
“西市多是行商聚集，交易的皆是马匹、皮毛、盐铁、粮食等寻常货物，来往都是小本客商；而东市是坐贾聚居之地，多为城中豪门巨贾开设的店铺，经营的全是贵重之物 —— 金银珠宝、珍稀药材、上好军械，自然也包括将军想要的两当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两当铠工艺繁复，寻常工匠根本打造不出，唯有甄家、鲜于家这般豪门巨贾，才有门路请来顶尖工匠，私下打造售卖，而且只做熟客生意，外人根本插不上手。”
“可惜，不久前甄家退出居庸了。”
阎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眼神却意味深长。
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甄家？”
李惑心中猛地一震，面上却依旧静如止水。
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看来他与甄宓之间，还藏着许多未曾言说的秘密。
这场居庸之行，或许比预想中更牵扯甚广。
一旁的陆逊听见 “甄家” 二字，眼底翻涌着震惊、复杂、难明的情绪。
喉间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还是强压下去，未曾多言。
赵云将这细微变化尽收眼底，身形不动声色地贴近李惑半步。
压低声音，气息几乎凝而不散。
“豪门大族向来与各方势力纠缠不清。甄家在居庸经营多年，难保不和乌桓、鲜卑各部有所勾连，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露了底细。”
李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乱世之中，世家大族从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趋利避害是本能。
甄家能在居庸城这般龙蛇混杂之地站稳脚跟，必然与官府、胡族、地方豪强都有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
与这般家族打交道，一步踏错，便是引火烧身、万劫不复的下场。
“正是中山甄家。”
阎敏点头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敬畏。
“甄家不只在中山根基深厚，幽并各州郡皆有产业，尤其甲胄军械一事，门路广得很。只是甄家乃名门望族，向来低调，寻常客商连主事人的面都见不着。不过现在，却是想求告都无门呢！”
李惑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阎敏，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阎先生所言极是，我等外来客商，自当守规矩。先去西市看看马匹、皮甲，不急着攀高门。”
阎敏连忙赔笑，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
“朱大贾通透！西市货色杂，却也实在，最适合将军这般刚到居庸的客商挑选。”
说罢，他抬手引路，一行人牵着马向西市行去。
街上行人渐多。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一派边塞通商的繁华景象，却又处处透着鱼龙混杂的凶险。
阎敏边走边指，唾沫横飞地卖力介绍。
“朱大贾有所不知。这居庸西市，每日天亮开市，日落闭市。南来的绸缎、北来的皮毛、东运的盐铁、西来的良马，全都在这儿交易，日进斗金都不算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