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惑在篝火旁的石头上坐下,亲兵连忙递来一根烤得金黄的羊腿。
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
他接过羊腿,转手递给陆逊。
“一路辛苦,慢慢说 —— 马市的情况,详细些讲。规模、交易规矩、居间驵侩,还有你打探到的势力纠葛,都要说清楚。”
“朱从事,马市行情已摸清。上谷马匹多来自乌桓、鲜卑,成色普遍尚可,价格比南边低一倍有余,其中乌桓战马耐力尤为出众,适合长途奔袭。”
李惑心中一动。
连江东战马价格都了如指掌,这陆逊绝非闭门造车的书呆子,而是块亟待打磨的璞玉。
他微微颔首,示意陆逊深入。
陆逊喝了口水,缓声道:“马市规模颇大,每日辰时开市、申时闭市,交易需经官方登记,每笔买卖要给郡府缴纳一成税金。居间驵侩以本地豪强阎氏族人为主,他们与乌桓、鲜卑部落素有勾结,垄断了大半优质战马交易。此外,马市中常有胡商出没,多是替鲜卑首领代购军械,暗中还在打探汉人动向……”
陆逊接过羊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胃口本就旺盛。
他毫不客套,张大嘴狠狠咬下一大口。
焦脆的外皮裹挟着鲜嫩的羊肉,油脂在舌尖炸开,含糊不清地开口。
“马市就在居庸南门外,占地极广,分了三域 —— 战马、耕马、驮马各归其类。里面有专门的驵侩居中斡旋,抽成跟郡府一样,都是交易额的一成。”
他嚼着肉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精明。
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我找到个叫阎敏的驵侩,四十多岁,看着油滑得很,却是上谷马市的头一号人物。此人狡诈得很,说话滴水不漏。隐晦打听咱们的来历,我只说是南边来的商队,他却突然问了句‘甄家在辽东的货船,近日是否靠岸’—— 这话问得蹊跷,不像是普通驵侩该关心的!”
说到这里,陆逊放下羊腿,抬手比划了一下。
“更可疑的是,我跟他搭话时,无意间瞥见他腰间挂着块巴掌大的狼头令牌。黄铜铸就,狼眼嵌着黑石,正是鲜卑柯比能部的标识!他察觉我看到了,立刻用衣襟遮住,装作整理腰带,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鲜卑柯比能部的狼头令牌?”
李惑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阎敏是乌桓校尉阎柔的族人。
阎柔身为居庸城主,掌管的是乌桓事务,与鲜卑部落虽有往来,却绝非从属关系。
一个城主的族人,私下佩戴鲜卑部落令牌,显然是暗中勾结,两边通吃!
“你怎么答的?”
李惑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陆逊。
“我佯作不解,反问他‘甄家货船与买马何干’,他立刻打哈哈岔开了。”
陆逊语气平静。
“但我敢肯定,他绝不是单纯的驵侩。他自己也说了,是阎柔大人的远房族人,在居庸城能通吃黑白两道,连郡府的人都要给几分薄面。可这鲜卑令牌……” 他皱起眉,“恐怕他不仅靠着阎柔的势力,还私下投靠了鲜卑,在替两边打探消息、输送利益。”
李惑心中咯噔一下。
甄家交割货物极为隐秘,阎敏能知晓辽东货船的事。
要么是眼线遍布,要么是背后势力(阎柔或鲜卑)早已留意到甄家动向。
而 “阎柔族人 + 鲜卑令牌” 的双重身份,让这盘棋变得更加复杂 —— 阎柔是否知晓族人勾结鲜卑?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阎柔默许的 “暗线”?
他此次来上谷,一来汇合掠夜锋骑,二来考察边境贸易。
却没料到刚接触第一个人,就撞上了这般牵扯乌桓、鲜卑、本地豪强的复杂纠葛。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脸庞。
居庸城的暗流,已然在这第一夜,悄然浮出水面。
“你觉得这个阎敏,可靠吗?”
陆逊果断摇头。
“给够好处或许能办事,但绝对不可信。他脚踩两条船,哪边利益大就倒向哪边。不过他在居庸城根基太深,咱们初来乍到,暂时绕不开他。”
“明日进城,你先跟他接触。”
李惑沉吟道:“我和子龙暗中观察,若他敢耍花样,直接拿下。”
说到这里,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陆逊。
“对了,伯言觉得,居庸这种以商立城的模式,可否立国?”
陆逊瞳孔微缩,脸上淡然尽失。
“伯言莫不是也觉得,经商乃是贱业?”
李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欲在这居庸做个陶朱公,伯言可愿助我?公孙瓒败亡后,甄家商路被袁熙、许攸侵蚀,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无军何以立国?”
陆逊抬眼,抛出尖锐问题。
“你是要以商养军?”
李惑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大笑。
他没再解释,起身道:“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转身回营,留下陆逊在篝火旁心思翻涌 —— 方才李惑的笑容里,藏着的绝非仅仅是经商的野心。
罗马又是什么?
早已习惯了李惑莫名其妙的词语,陆逊没有深究。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
甄家私兵轮流值夜,营地中只剩呼吸声与远处狼嚎,
边塞的夜,静谧中透着刺骨的凶险。
突然,一名值夜私兵快步冲到李惑帐前,压低声音。
“从事大人!西北方向有马蹄声,约莫十余人,正朝着营地靠近!马蹄声轻而疾,不似商队,倒像是哨探!”
李惑瞬间惊醒,披衣而出。
赵云、陆逊、甄珍等人也闻声赶来。
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 —— 那马蹄声果然诡异,落地极轻,却速度极快。
显然是精于骑术的老手,且刻意隐藏行迹!
“甄珍,带十人守住西侧水源,防止对方断水;子龙,随我绕去北侧土坡埋伏;伯言,守住营地中枢,若有异动,即刻发信号!”
李惑语速极快,瞬间部署完毕。
他与赵云刚潜伏到土坡后,那队马蹄声便在营地外围停住了。
黑暗中,几道黑影在林边一闪而过。
既不靠近,也不离去,显然是在窥探营地虚实。
李惑眼神一冷,正要下令包抄。
黑影却突然调转马头,马蹄声渐远,消失在山林深处。
“是阎柔的人,还是鲜卑的探哨?”
赵云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