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矿洞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刺眼,李鑫眯起眼睛。天边开始泛红,晚霞将森林染成一片金红。
阿九扶着李鑫走在后面。李鑫的脸色依然苍白,灵力消耗过大让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阿九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微凉,带着一丝竹叶的清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怕他倒下,又像是怕他消失。这个细微的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扶着他走,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她偷偷吸了一口气——那股竹叶混着血腥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路,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寒月已经在上一章离开了,这条回城的路只剩他们两个人。
走到森林边缘时,李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那里已经被树木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公子?”阿九轻声叫他。
“走吧。”李鑫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
阿九点了点头,扶着他朝青阳城走去。
回到青阳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鑫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先去了铁匠铺。他将冰蟒的蟒皮、蟒骨、蛇牙、蛇血放在柜台上,又把断成两截的冰魄剑递过去。
老铁匠的手指抚过冰魄剑的断口,指尖刚触碰到残留的冰寒气息,就猛地缩了回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霸道的寒气!”他抬起头,盯着李鑫,“小子,你这剑不是凡品。重铸它,光靠我这铺子的炉火不够——得用我的镇店炉火,还得加三滴你的心头血做引。”
李鑫没有犹豫。“可以。”
老铁匠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不起眼的筑基修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七天后,若你能活着来取,剑必成。”
“寒月有没有来过?”李鑫问。
老铁匠摇了摇头。“没有。”
李鑫没有再问,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大堂里亮着灯。苏苏、瑶瑶、芸娘、灵儿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汤,没有人动筷子,都在等人。
听见门响,灵儿第一个站起来,跑过来拉住李鑫的衣角。
“公子回来了!”
苏苏站起身,目光在李鑫苍白的脸上扫过。“公子,你受伤了?”
“没事,就是累了。”李鑫伸手揉了揉灵儿的头顶。
瑶瑶躲在苏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公子,阿九姐姐的眼睛红了。”
阿九别过脸。“没有。风吹的。”
芸娘从桌边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汤,递给李鑫。“公子,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李鑫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加了灵草和红枣,鲜香温润。
“好喝。”他说。
芸娘低头笑了笑。“公子喜欢就好。”
灵儿仰着头看他,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公子,你身上好香。有一股花花的气味。”
李鑫的嘴角抽了一下。阿九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芸娘的手顿了一下——她闻到了。那股气味冷冽中带着一丝异香,不是桃花,不是檀香,而是一种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经历过生死搏杀后才会有的气息。她嫁过人,知道这种气息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杀戮的味道,是两个人灵肉交融后残留的余韵。
她没有说话,端着托盘回了厨房。厨房里,她站在灶台前,双手撑在案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夜里,李鑫独自坐在房间。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欠债一万灵石,剩余二十八天。一万灵石,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他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公子,是我。”芸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进来。”
门被推开,芸娘走了进来。她没有端茶,没有端汤,两手空空。
她一进来就跪下了。双膝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李鑫皱眉。“芸娘,怎么了?”
“公子,芸娘犯了错。”她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错?”
“今天切菜的时候,芸娘差点切到手指。”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是刀不快,是手在抖。脑子里全是公子的脸,连菜刀都握不稳了。”
李鑫看着她,没有说话。
芸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芸娘心里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公子回来的那一刻起,芸娘心里就乱了。公子身上的气味……芸娘知道那是什么气味。芸娘嫁过人,知道。”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裙摆被揉出了皱褶。
“芸娘不该想这些。芸娘是公子的侍女,带着一个孩子,被公子从那种地方救出来,能给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芸娘不该有别的念想。”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
“可是心里就是乱。切菜的时候想着公子,烧火的时候想着公子,盛汤的时候想着公子。脑子里全是公子的脸,全是公子的声音。”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鑫。
“然后手一滑,刀差点切在手指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芸娘不是故意的。但心乱了就是乱了。请公子责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鑫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捏着眉心。一万灵石,二十八天。他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资格谈情说爱?但他看着芸娘发抖的肩膀,那些冷冰冰的算计还是咽了回去。
“你想让我怎么罚你?”他的声音平静。
芸娘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芸娘不知道。公子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李鑫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肩膀在微微发抖。
“起来。”
芸娘没有动。
“起来。”李鑫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不容拒绝。
芸娘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手还在发抖,裙摆上沾了灰。
李鑫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烛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眉梢那颗朱砂痣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芸娘,你听着。”
芸娘咬着嘴唇,等着他宣判。
“既然心乱了,就用做汤来静心。我不喜欢喝心不在焉的人做的汤。”
芸娘愣住了。
“罚你明天多做一碗汤。用心做。”李鑫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去吧。早点睡。”
芸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那个笑容温婉而酸涩,像被风吹落的桃花。
“公子,你……”
“去吧。”
芸娘擦了擦眼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到门口。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公子,芸娘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不会切到手。”
李鑫嘴角微微上扬。“嗯。”
芸娘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她轻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鑫坐回椅子上,看着跳动的烛火。他想起那碗汤,鲜香温润,是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喝过的最好喝的汤。他又想起那一万灵石,二十八天,七千的缺口。女人麻烦,情爱累赘,但这些女人做的汤、洗的衣服、深夜守候的灯火,又是他在这座冰冷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他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阳城的屋顶上。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