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顾夜舟的礼物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6907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周六的早晨下了雨,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硬邦邦的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筛面粉一样的雨,沙沙沙的,打在窗玻璃上,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天是灰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钟楼的尖顶不见了,被云吞掉了。操场上的跑道是湿的,暗红色的,积水的地方反着光,亮晃晃的。旗杆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旗杆下面的水泥台上,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敲钟。


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水珠往下滴。后颈还在烫,烫了四十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今天凌晨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发情期还没退,烧也没退,体温三十七度九,不高不低,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烧得他浑身上下像被泡在温水里,不烫,但一直泡着,泡到皮肤发皱,泡到骨头发软。


程川还在睡。他缩在两床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被子是顾夜舟送的那床白色的羽绒被,蓬松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的脸埋在被子边缘,只露出额头和头发。头发是黑色的,被子是白色的,黑白分明,像一幅没画完的画。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要碰到下眼睑,在晨光里是浅棕色的,一根一根的,很分明。嘴唇上的痂掉了大半,剩下一小片贴在下唇的角落里,翘着边,像一片干掉的树叶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会掉。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沈昀看了他几秒,轻轻下了床。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他把手指按在那根血管上,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把刘海放回去。还是这样好。看不清楚的脸,才是安全的脸。


他出了卫生间,换了衣服,把围巾围上。围巾是顾夜舟那条,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羊毛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糙糙的,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摸了摸围巾的尾端,垂在胸前,深蓝色的,衬着校服的白,显得很突兀。他看了两秒,没管。


程川醒了。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东一撮西一撮地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左边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被人画了一道。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厚的,双眼皮变成了三眼皮,眼尾红红的。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里面的牙齿。门牙有点大,白白的,像兔子的牙。他看见沈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


“你醒这么早?”程川问,声音哑哑的。


“嗯。”


“几点了?”


“六点半。”


程川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站了两秒,又把脚缩回去了。地板太凉了,凉得像踩在冰上。他穿上拖鞋,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没擦。他的脸被水洗过之后更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额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露出那颗小痣,在眉心偏右的位置,黑黑的,小小的,像针尖点了一下。


两个人换了衣服,出了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灯也能看清路了。二楼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林逸在。沈昀经过的时候,门开了。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那条很浅的疤还在。他的头发梳得很顺,在走廊的灯光下发梢有一点棕色。五官温和,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一个小小的皇冠,金色的。


“程川。”林逸叫他。


程川停下来,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你的早餐。”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我不要。”


“你昨天没吃晚饭。”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林逸走过来,把纸袋塞进程川手里,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了。程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面包的香味从里面往外冒,甜甜的,暖暖的,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没有塞给沈昀。他自己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可可。他拿出一个牛角包,咬了一口。


沈昀看着他。“你不是说不吃吗?”


程川嚼着牛角包,含混不清地说:“饿了。”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宿舍楼,冷风灌进来,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你的脸。沈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程川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帽子太小了,遮不住额头,雨打在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流到鼻尖,挂在那里,亮晶晶的。


两个人跑过操场,跑出校门。建设路的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拉面店开着,里面有人在吃面,热气从门里往外冒,白花花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水果摊开着,老头在整理橘子,把好的摆到上面,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他看见沈昀和程川,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么早?”老头问。


“去医院。”沈昀说。


老头点了点头,从摊子上拿了两个橘子,递过来。“拿着。甜的。”


沈昀接了,递给程川一个。橘子是温的,不是热的,是被摊子下面的棉布捂温的。程川接过橘子,没剥,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跑到医院门口,都喘了。沈昀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程川站在他旁边,也喘着,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小片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


两个人进了大厅,上了电梯,到了八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沈昀走到812门口,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白晃晃的。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程川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程川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筷子,骨节突出,但手心是热的,热得刚刚好。


“开吧。”程川说。


沈昀拧开门,走了进去。


沈晚醒着。她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蚕丝,像蛛网,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薄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沈晚说,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嗯。”


“今天还抽血吗?”


“不抽。今天休息。”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来干嘛?”


“来看你。”


沈晚没说话。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哥。”沈晚叫他。


“嗯。”


“你坐。”


沈昀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硬,坐着不舒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边。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的指甲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手背上那块青色的淤青还在,比上次小了一点,颜色淡了一点,变成浅紫色的,像一块快要消掉的淤血。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沈昀说。


“你的也是。”


沈昀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她的手慢慢变暖了,不是真的暖了,是沈昀的手变凉了,凉到和她的温度一样,分不清谁是谁的。


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沈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晚。


“你进来。”沈晚说。


程川走进来,站在沈昀旁边。他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你带包子了吗?”沈晚问。


程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用纸巾包着,还是热的。他把纸巾打开,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


“带了。”程川说。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路上。”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程川看着她。“你每次都想吃。”


沈晚笑了。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红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程川把包子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纸巾上,拿起一小块,递到她嘴边。沈晚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程川又拿起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她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程川问。


“好吃。”


程川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你说好吃?”程川问。


“嗯。好吃。”


程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那你多吃点。”程川说。


“嗯。”


沈晚吃了两个包子。吃完了,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但比手术前平稳了,不像以前那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一个人在用力推一扇很重的门。现在那扇门推开了,她走进去了,门关上了。她在里面了。里面是暖的。


中午,沈昀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消息。账户转入一笔钱,五位数。他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五位数。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


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收到了?”


沈昀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你哪来的钱?”


顾夜舟:“攒的。”


沈昀:“你卡都被停了,怎么攒?”


顾夜舟:“以前攒的。压岁钱。藏在床底下。”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压岁钱。藏在床底下。”他想起顾夜舟小时候,把压岁钱藏在床底下,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书柜后面。他偷偷攒着,攒了一年又一年,攒到一个五位数。然后他把这笔钱,转给了他。给他妹妹付医药费。给他妹妹救命。给他妹妹。


沈昀:“你全给我了?”


顾夜舟:“嗯。”


沈昀:“你留了吗?”


顾夜舟:“留了。留了一百块。”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打了几个字。“一百块够干嘛?”


顾夜舟:“够买可乐。”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颧骨,淌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擦,就让眼泪淌着。又掉了一滴。又掉了一滴。他没出声,肩膀也没抖。就是眼泪在流。流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有人在拧一个关不紧的水龙头,拧了又拧,拧了又拧,还是关不上。


“沈昀。”程川叫他。


沈昀没应。


“沈昀。”程川又叫了一声。


沈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湿了一片。他转过身,看着程川。程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剥了一半,皮垂下来,像一朵花。


“你怎么了?”程川问。


“没怎么。”


“你哭了。”


“没哭。”


“你骗人。你的眼睛是红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手里的橘子。橘子是橙黄色的,剥开的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蛛网。他把那个橘子拿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酸的。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沈昀。”程川叫他。


“嗯。”


“到底怎么了?”


沈昀沉默了几秒。“顾夜舟把钱转给我了。”


“多少钱?”


“五位数。”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他哪来的钱?”


“压岁钱。藏在床底下的。”


程川看着他,眼眶红了。“他全给你了?”


“嗯。”


程川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抖,指甲盖是白的,不是健康的粉色。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沈昀。”程川叫他。


“嗯。”


“他对你是真好。”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


下午,程川回去了。他说要去面包店打工,沈昀没留他。程川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沈晚在睡觉,呼吸很轻。沈昀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看着顾夜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够买可乐”。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你明天还来吗?”


顾夜舟秒回。“来。”


沈昀:“你爸还锁你吗?”


顾夜舟:“锁。”


沈昀:“你怎么出来?”


顾夜舟:“翻墙。”


沈昀:“墙那么高。”


顾夜舟:“硬翻。”


沈昀:“摔了怎么办?”


顾夜舟:“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你这个人。”


顾夜舟:“嗯。”


沈昀:“真的有病。”


顾夜舟:“嗯。”


沈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后颈还在烫,腺体还在跳,栀子花的味道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甜的,腻的。他闻到了。但他没去管。他太累了。累到不想管了。累到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他闭上眼睛。窗外的光从眼皮上透进来,红彤彤的,像沈晚的眼睛。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他听着沈晚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沈晚的呼吸一呼一吸的,很轻。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变远了,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地拧小,小到听不见了。他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沈晚的呼吸混在一起。两条线并排着往前走,一条深,一条浅。深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浅的也不知道。但它们在走。一起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沈昀。”


“嗯。”


“你把刘海剪了吧。”


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剪。”


“为什么?”


“剪了不好看。”


“好看。”


“不好看。”


“好看。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


沈昀没回。他看着窗外的天。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的缝更大了,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他想起顾夜舟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天台上。那时候雪还没化,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两边飞。顾夜舟把他的刘海拨开了,说“你把刘海剪了吧”,他说“不剪”,顾夜舟说“为什么”,他说“剪了不好看”,顾夜舟说“好看”。他说“不好看”。顾夜舟说“好看。你眼睛好看。遮着浪费”。他说“不剪”。顾夜舟没再问了。但每次见面,他都会说一遍。说了很多遍了。多到沈昀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每一次顾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会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不剪”的时候,顾夜舟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好。”


顾夜舟秒回。“什么好?”


沈昀:“剪刘海。”


顾夜舟隔了很久才回。沈昀看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三次,消失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我陪你去。”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好。”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我陪你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一定笑了。他想象顾夜舟笑的样子。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他没见过顾夜舟这样笑。但他想象得到。因为他见过他这样笑。在便利店,在食堂,在天台,在医院门口。每一次他说“好”,顾夜舟都会这样笑。笑得很轻,但眼睛是亮的。


他转过身。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程川不在,他的椅子空着。桌上放着那个橘子,剥了一半,皮垂下来,像一朵花。橘子已经干了,皮卷着边,白色的丝络粘在皮上,像干掉的蛛网。


沈昀走过去,把橘子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宋辞给的橘子皮,程川画的那幅画,沈晚的照片,林逸写的纸条。他把橘子塞在最里面,和其他东西挤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撑得变了形。他没管。


他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盯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手指。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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