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沈渡洲第二次去沈临渊的公司,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他本来没打算去。上午的课结束后,林屿拉着他去学校后门的烧烤摊吃午饭,两个人对着一盘烤茄子和二十串羊肉串,聊了些有的没的。林屿的新发色从银灰色褪成了浅金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片被晒干的麦田,他说想趁寒假去趟泰国,问沈渡洲要不要一起。沈渡洲说考虑一下,但两个人心知肚明这个“考虑”意味着拒绝。
吃完饭,林屿去了图书馆,沈渡洲站在校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突然不想回家。家里太安静了——沈临渊不在的时候,那个房子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但没有人住的博物馆,每一件家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像从未被人触碰过。他在那样的空间里待不住,因为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他:沈临渊不在。
他给沈临渊发了条消息:哥,我去你公司找你?沈临渊的回复很快:好。一个字。但沈渡洲看着这个字笑了,因为他能从这一个字里读出很多——沈临渊在忙,但“好”的意思是“你来,没关系”,是“我想见你”,是“我在等你”。
从学校到沈临渊的公司,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沈渡洲在地铁上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带像流星一样从眼前划过,一道一道的,白色的,连续的,像时间的刻度线。车厢里人不多的这个时段,他找到了一个座位,靠门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抱着书包,下巴搁在书包上。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在睡觉,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妈妈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渡洲看着那个孩子,想起了自己。不是想起了具体的什么事,而是想起了一种感觉——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攥着沈临渊的衣服,在沈临渊的怀里睡觉。沈临渊那时候十几岁,瘦瘦的,高高的,抱着他的时候手臂青筋暴起,像一个努力模仿大人的少年。但他从来不松手,不放手,不论沈渡洲睡了多久,不论他的手臂有多酸。
地铁到站了。他走出站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抬起头,看到了那栋楼。上次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这次是下午,阳光变成了金色,整栋楼像一块巨大的、被点燃的金色水晶,每一层都在燃烧。他站在楼下,看着那面玻璃幕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旋转门。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短发,高跟鞋,标准的职业微笑。她看到沈渡洲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那个微笑变得不那么标准了——多了一点温度,多了一点真诚,像一个机器人突然被注入了灵魂。“沈渡洲先生,沈总在开会,他让您去他办公室等。”
沈渡洲点了点头。他跟着她走进电梯,这次他注意到了她按下的按钮——最上面的那个,没有数字,只有一个星形符号。电梯上行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数字从1跳到10,从10跳到20,从20跳到30,快得像在坐过山车。他的耳朵因为气压的变化微微发胀,他咽了一下口水,耳膜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
电梯门开了。他跟着女人走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的抽象画换了几幅,但他依然看不懂。他们经过了几扇关着的门,门缝下面漏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的、模糊的、听不清内容的声音。走廊的尽头是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那个银色的名牌——“总裁”。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沈渡洲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没有人。沈临渊在开会,他一个人站在这个巨大的、安静的、被阳光填满的空间里,像一个被放进了水晶盒子里的小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金色的阳光下像一幅被上了色的版画——近处的街道上,车像甲虫一样缓慢地爬行;远处的高楼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天空,像被切开的、蓝色的伤口。
他转过身,看着沈临渊的办公桌。和上次一样,桌面上的一切都很整齐——文件、笔记本电脑、笔筒、台灯。但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相框。银色的,小小的,放在台灯的旁边,被灯座遮住了一半,如果不是阳光正好照在相框的玻璃上、反射出一道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相框。
照片里是他。不是现在的他,是小时候的他——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站在一片草地上,穿着一条蓝色的背带裤,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气球,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泥巴的痕迹,裤子膝盖上破了两个洞。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都看不见了,只剩两条弯弯的缝,像两道被画在脸上的、细细的月牙。
他不知道沈临渊什么时候拍了这张照片,也不知道沈临渊什么时候把它洗了出来、装进了相框、放在了办公桌上。他只知道,沈临渊每天坐在这张办公桌后面,每天看着这个相框,每天看着他小时候的笑脸,看他笑到眼睛都看不见了,看他露出那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看他脸上脏兮兮的泥巴和膝盖上破了的洞。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倒进一个杯子里、搅匀了、然后一口喝下去的感觉。他把相框放回原处,用手指擦掉了相框玻璃上被他的手指印上去的指纹,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沈临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表情是冷的——会还没开完,他大概是中途出来的,因为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公共模式”切换回“私人模式”。但看到沈渡洲的瞬间,那双深黑色眼睛里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滚烫的东西涌了上来,像岩浆从地壳的裂缝里涌出来。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穿着白衬衫、系着深灰色领带、头发被精心打理过的样子,看着他手里那个他看不懂的文件夹,看着他眼下那层很淡的、像青灰色阴影一样的疲惫。然后沈渡洲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地,把他领口的温莎结松了松。领带松开了一点,衬衫领口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被领口遮住的皮肤。沈临渊的喉结在领口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藏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跳动的果实。
“开了多久了?”沈渡洲问。
“两个小时。”沈临渊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打磨。
“还要多久?”
沈临渊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
沈渡洲拉着他走到沙发前,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深灰色的,皮质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沈渡洲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他在来的路上买的,常温的,不是冰的,因为他知道沈临渊的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沈临渊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吞咽的时候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沿着下巴淌下去,他用手背擦掉了。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在喝完水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灯光下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裂缝。
“哥。”沈渡洲叫了一声。
“嗯。”
“你累不累?”
沈临渊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在沙发上找到了沈渡洲的手,把那只手握在了手心里。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比平时低一点,累了的时候他的体温会下降,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沈渡洲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把沈临渊的手包在中间,像包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珍贵的果实。
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外间偶尔传来的、远处办公室门开门关的声响。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两幅被并排挂在墙上的、笔触温柔的油画。
沈临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不是对沈渡洲皱眉,是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皱眉。他站起来,手指从沈渡洲的指缝间滑出去,那个空落的感觉让沈渡洲的心空了一下。“我去把会开完。”沈临渊说,站在沈渡洲面前,低头看着他。
沈渡洲抬起头。阳光从沈临渊的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沈渡洲能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那种很淡的、但很温暖的光,像冬天壁炉里的火,不张扬,但烤得人浑身发烫。
“去吧。”沈渡洲说,“我等你。”
沈临渊低下头,在沈渡洲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振翅。然后他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沈渡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沈临渊嘴唇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正在冷却的烙印。
他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些厚得像砖头的书,他抽出一本翻了翻,全是图表和数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又放了回去。他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一架飞机从云层中穿出来,在天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尾迹,像一条被画在蓝色画布上的、慢慢消散的线。
他走回办公桌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照片里的自己还在笑,缺了两颗门牙,脸上有泥巴,膝盖上有洞。他在想,沈临渊每天看着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孩现在长大了,在想那个小孩现在是他的人了,还是在想别的什么——那些他不知道的、沈临渊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藏在那个没有关严的抽屉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抽屉上。右下角,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那条缝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沙发。他没有看那个抽屉。
不是不好奇。是不敢。不是不敢看那个抽屉,是不敢面对看完之后的自己——那个可能会发现什么的、可能会多想的、可能会在沈临渊回来之后装不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的自己。
他坐回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林屿发了一条消息:泰国你到底去不去?他回了一个“不去”。林屿秒回:为什么?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沈渡洲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没有”两个字,又删掉了,打了一个“嗯”,又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门被推开了。沈临渊走进来,这次表情不是冷的——会议结束了,那把刀被收回了鞘里。他走过来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一个只有沈渡洲能看出来的程度。他走到沈渡洲面前,伸出手,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沈渡洲站起来,腿不麻,但他故意晃了一下,沈临渊的手扶住了他的腰。那只手贴在他腰侧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像回家一样的安全感。不是“久违”,是“又见”——他从中午出门到现在,已经快五个小时没有感受到这只手的温度了。
“走吧。”沈临渊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廊里有人——几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茶水间门口聊天,看到沈临渊的时候,表情从轻松变成了恭敬,微微点头,叫了声“沈总”。沈临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成了一个更中性的、更公共的、更像一个“公司老板”的样子。没有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张好看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像杂志封面一样的脸。
沈渡洲走在他旁边,落后半步。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打量的、猜测的。那些目光像细细的针,扎在他的后背上,不疼,但痒,痒到他想伸手去挠。他没有挠。他只是低着头,跟着沈临渊的脚步,走得又快又稳。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沈临渊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的表情像被谁按下了某个开关,从“公共模式”切换回了“私人模式”。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手指勾住了沈渡洲的手指,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袖子的遮盖下,像两条在深海里相遇的鱼。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30,20,10,5。数字跳得太快了,快到沈渡洲还来不及把沈临渊手指的温度记清楚,就已经到底了。
电梯门开了。沈临渊的手从沈渡洲的手指上松开了——前台有人在收拾东西,保安在门口站着。他们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气息。沈临渊的表情在走出大楼的瞬间又切换了,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手指勾住了沈渡洲的小指,两个人在袖子的遮盖下,牵着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临渊打开车门,让沈渡洲先上车,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风声、车声、城市的喧嚣,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车厢里安静得像深海一样的沉默,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沈临渊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了沈渡洲的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他的手指穿过沈渡洲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沈渡洲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的温度——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暖了一些,像一盏被重新调亮了的灯。
“哥。”沈渡洲开口。
“嗯。”
“你办公桌上那个相框,什么时候放的?”
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你上次来之后。”
沈渡洲看着他。黑暗中,沈临渊的脸被车窗外掠过的灯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定格了不同表情的画。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的手指在沈渡洲的手背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为什么放那张照片?”沈渡洲问。
沈临渊沉默了几秒。车窗外,一盏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黑,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色卵石。“因为那张照片里的你,笑得最好看。”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动人,而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沈临渊把他最快乐的样子放在办公桌上,每天看,每天提醒自己,他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笑得最好看。那个人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每天走进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面对那些冷冰冰的人、做那些冷冰冰的事情的理由。
他把头靠在沈临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沈临渊的衬衫上,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沈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一起跳。
车停了。地下车库,冷白色的灯光,安静的、空旷的、像另一个世界一样的空间。沈临渊付了钱,下了车,从另一边把沈渡洲扶出来。沈渡洲靠在他身上,腿不软,但他不想站直,因为他喜欢靠在沈临渊身上的感觉——像靠在一面不会倒塌的墙上,像靠在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树上。
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临渊把他按在了电梯壁上。不是粗暴的按,而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但不容拒绝的按——一只手撑在沈渡洲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防止他的头撞到冰凉的金属壁。沈临渊低下头,吻住了他。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在数字跳动的过程中,沈临渊的舌头在沈渡洲的嘴里攻城略地,像一个饿了一整天的人终于看到了食物。沈渡洲的背靠着冰凉的电梯壁,前面是沈临渊滚烫的身体,冷和热在他的身体里同时炸开,像冰与火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交战。
电梯门开了。
沈临渊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走出了电梯。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他的呼吸不稳,耳尖是红的,喉结在上下滚动。沈渡洲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临渊的手收紧,把他拉稳了。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沈临渊出门前没关,像知道会有一个人需要被光迎接。沈渡洲换了鞋,走过玄关,走进客厅。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光点。
沈临渊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沈渡洲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倒影——高的和矮的,宽的和窄的,一前一后地站着,像一幅被剪影化的、看不清五官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两个人的画面。
“渡洲。”沈临渊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的力量。
“嗯。”
“今天来公司的路上,在想什么?”
沈渡洲想了想。“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在公司里的样子。”沈渡洲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想你开会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你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想你累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给你倒一杯水。”
沈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他把沈渡洲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灯光里相遇,沈渡洲看到沈临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像地核里的岩浆一样滚烫的光。
“那些样子,”沈临渊说,“都不重要。”
沈渡洲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些样子不是给你的。”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一下,“给你的只有这一个。”
他低下头,吻住了沈渡洲。沈渡洲闭上了眼睛,在这个吻里,他尝到了一种新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咸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远方的、陌生的、但又让他觉得安心的味道。那是沈临渊办公室的味道,是咖啡的苦、纸张的木香、空调的冷风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那个他今天第二次踏足的世界。他不喜欢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太冷了,太硬了,太像一把刀。但沈临渊每天都待在那个世界里,每天都在那把刀上行走,每天都要把那个冷的、硬的、拒人千里的外壳穿在身上,像穿一件铠甲。
他心疼。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心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被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胸口的心疼。他把沈临渊抱得更紧了。“哥。”他闷在沈临渊的胸口说。“嗯。”“以后你下班回来,我都在。”沈临渊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停了一下。“好。”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沈渡洲在沈临渊的怀里,在这个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客厅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暖的、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的空间里,闭上了眼睛。他想:这就是被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不是被挂在嘴边,不是被写在纸上,是被放在办公桌上、放在台灯旁边、放在每天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是在那些冷的、硬的、刀锋一样的日子里,一低头就能看到的一小块温暖的、柔软的、不会受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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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和一个男同学一起吃饭,被沈临渊撞见了。回家的路上,沈临渊一言不发,然后在车库的黑暗里,把他按在了车门上。那一次,沈渡洲第一次见到了沈临渊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