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归人
书名:我师叔祖才二十二 作者:履双 本章字数:4257字 发布时间:2026-04-24



日子过得悄没声息。


王德发往茅山送了封信,就和秀娥在靠山屯过起了小日子。


他心里一直不踏实。自己私自娶媳妇,没敢跟师门说,就怕师父拦着。想等日子稳当了,有了孩子,再领着一家人回山认错。



开春那会儿,岳父李卫国把村东头最好的两亩地分给了他,又领着村里相熟的人,帮他们盖了两间土房。院子不大,土墙围起来,简陋归简陋,住着踏实。


王德发死心塌地种地。田里种满苞米,院里搭了鸡圈,养了几只土鸡,安安分分过日子。


秀娥自打上次被货郎鬼缠,就落下了病根,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身子舒坦些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门口,抓一把苞米粒撒下去,看一群小鸡低头啄食。安安静静的,心里也踏实。


那天傍晚,王德发从地里回来,人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秀娥,你猜我捡着啥了。”


秀娥正在灶台边忙活,擦了擦手,走出去迎他。


“啥东西?”


王德发拉开衣襟,手心里蜷着一团雪白的小东西——是只小兔子,浑身软毛,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秀娥一见就心软了,赶紧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


“哪儿来的,这么小一只。”


“地头草窝里碰见的,八成跟母兔走散了。”


秀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兔子的长耳朵,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这么小,它娘找不到它,该多着急。”


王德发站在一旁,没吭声。


秀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兔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留下吧,咱好好养着。”


吃过晚饭,屋里暖和。小兔子在炕上跑来跑去,一会儿钻到王德发手边,一会儿又蹦回秀娥怀里。


秀娥看着,忍不住笑了:“你看它,跑来跑去的,傻乎乎的。”


王德发望着那只来回乱窜的兔子,心里忽然一软。


“瞧着,像咱将来的孩子。”


秀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脸慢慢红了,轻轻应了一个字:


“嗯。”


王德发笑了。笑意很浅,眼里却慢慢泛了热。他别过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压下心里那点说不出的酸涩和盼头。


打那以后,秀娥的气色慢慢好了不少。


王德发每天下地,远远就能看见自家门口,媳妇守着灶火做饭。烟火漫起来,熏得她微微眯眼,脸色不再像从前那样惨白,总算有了点血色。


夜里躺在炕上,四下安静。秀娥会跟他絮絮叨叨,说些家里家外的事。大多是爹娘的难处,邻里的长短,谁家日子好过,谁家过得艰难。她说得慢,说着说着就累了,靠在他胳膊上,呼吸慢慢平稳,沉沉睡去。王德发一动不敢动,整夜轻手轻脚,就怕吵醒她。


李卫国老两口最疼大女儿秀娥,知道她身子骨差,嫁过来之后常过来照看。李婶隔三差五就来,拿鸡蛋、拿腊肉,看见活儿多就顺手帮着收拾。李卫国话少,性子沉,每次来就蹲在院里抽烟,看着王德发干活,默默帮衬,不多嘴,却处处护着女儿女婿。


那天四下没人,李婶拉着王德发,压低声音嘱咐:


“秀娥身子弱,你平日里多疼她,别让她累着。往后要是怀上了,千万仔细伺候,半点不能马虎。”


王德发老实点头。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句句记在心里。那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媳妇的身子,和丈母娘交代的话。


二妹李秀琴现在守寡,孤身一人。她常来姐姐家走动,一是放心不下秀娥,二是心里藏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心思。她对王德发始终刻意疏远,不敢多说话,生怕被人看破。


秀娥是过来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午后,日头温和。秀娥坐在门槛上,李秀琴站在身后,一下一下慢慢给她梳头。


“秀琴。”


“姐。”


“你心里装着人,我知道。”


秀琴梳头的手猛地停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蹲下来,靠在秀娥肩头,无声掉泪。


秀娥轻轻握住她的手。


“是德发,对不对。”


秀琴不说话,只是哭得浑身发抖。


“我身子不好,自己心里明白。”秀娥声音很轻,“哪天我要是走了,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你俩互相照应,姐放心”


“姐,你别瞎说。”秀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秀娥望着院里那棵枣树,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枣。


“就是随口说说。别哭了。”


秀琴伸手抱住她,闷声哽咽:“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秀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不再说话。


转过年来,秀娥怀上了孩子。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还是亲娘李婶。


那天做饭,秀娥突然反胃干呕,脸色发白。李婶一看就懂了,小声一问,秀娥红着脸点了头。


当天晚上,李卫国就在家宰了一只土鸡,炖得软烂,亲自端过来给女儿补身子。李婶反复叮嘱,头三个月最关键,重活一点不能碰,静心养着。


王德发捧着那碗热鸡汤,手都在抖。汤滴在手背上烫得发疼,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


第二天,李秀琴急匆匆赶来,带了红枣、红糖,还扯了一块新布,要给未出世的外甥做小衣裳。


那几个月,王德发包揽了家里所有活计,半点不让秀娥动手。


有一回,秀娥闲不住,偷偷在院里喂鸡。王德发从地里回来,看见后立刻上前把她拉回屋里。


“说好不干活,怎么不听话。”


“就喂几只鸡,不费力气。”秀娥无奈。


“不行。”


秀娥被他拉着,忍不住笑:“你这人,比我娘护得还紧。”


王德发不搭话,把她安稳扶到炕上坐好,自己转身出去,默默喂完了鸡。


午后秀娥睡着,秀琴坐在炕边,静静看着姐姐的脸。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肉,又渐渐消瘦,人看着愈发单薄。


她转头看向院里。王德发蹲在树下,拿着一截柳木,笨拙地削着什么,样子生疏,削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


秀琴看着,心里发酸,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身去了灶房。


怀胎四个月,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深夜,夜深人静。秀娥突然腹痛难忍,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王德发惊醒时,被褥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他瞬间慌了神,立刻喊起隔壁的岳父岳母。李婶冲进屋,看见床上的血,腿一下子就软了。李卫国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眼里全是慌乱。


来不及耽误,李卫国连夜套上牛车。王德发用被子裹紧秀娥,紧紧抱在怀里。秀娥浑身发冷,嘴唇惨白,一路上都没有动静。王德发死死搂着她,手一直在抖。牛车在黑夜里一路颠簸,一家人谁也不说话。


第二天,秀琴赶到镇上卫生所。


推开门,屋里死气沉沉。


秀娥躺在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王德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脊背压得很低。亲娘李婶蹲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


秀琴靠在墙上,慢慢蹲下去,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孩子终究没保住。


秀娥回家静养了半个月。亲娘日日守着,端水喂饭,悉心照料。秀琴干脆住了下来,夜里守在炕边,寸步不离。


有一次,秀琴给姐姐擦身子,解开衣裳,看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分明,皮肉单薄,看得人心口发紧。她赶紧收拾好,忍住眼泪,不敢让秀娥看见。


秀娥望着窗外,慢慢开口:


“秀琴,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别忘了。”


“姐,你别说了。”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熬不了太久。”她气息很弱,“德发老实,不会照顾自己。我不在了,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瞎喝酒,天冷记得添衣裳。他削的那根笛子,一辈子都吹不响,你别笑话他。”


秀琴跪在炕前,握着她冰凉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秀娥淡淡地说,“我还没走。”


这话一出,秀琴哭得更凶了。


王德发心里清楚,秀娥落下的病根,早就拖垮了身子,凡间大夫治不好。可他不甘心。


思量了许久,他决定带秀娥回一趟茅山,求师门长辈想想办法。


两人坐了三天车,一路辗转,回到茅山。


院中,清虚子正在晒草药。一身旧灰道袍,木簪束发,神色清冷安静。


王德发上前,恭敬跪下。


“师祖。”


清虚子抬眼看他,声音清淡沙哑:“回来了。”


“徒孙不孝。”


“你确实不孝。”清虚子语气平淡,“抛却师门,私自成家,杳无音讯。”


王德发无话可说。


清虚子目光落在秀娥身上,打量片刻。


“起来吧。你师父在屋里。”


王德发扶着秀娥,慢慢走进屋内。


师父清林子坐在桌前,青衫白发,眼底乌青浓重,看着格外疲惫。看见徒弟回来,他沉默着看了很久。


“师父。”王德发跪下。


清玄真起身,走到秀娥面前,抬手搭脉。闭目许久,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他收回手。


“起来吧。”


王德发没动。


清玄真不再劝,转身坐下。翻书的手,微微发颤。他看向秀娥:“你先出去歇歇,我和德发单独说话。”


秀娥走出房门,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师父,求您救救她。”


“她元气耗尽,寿数将近,天命难违。”清玄真说得平静,却无比残忍,“人力留不住。”


王德发喉头发紧,眼眶发红。


“她一辈子太苦了。”


“我知道。”清玄子轻叹,“可生死有命,修道之人最该明白。能救,我绝不会见死不救。”


王德发低下头,眼泪无声落下来。


就在这时,清虚子推门而入。师徒二人连忙起身行礼。


清虚子摆摆手,走到桌前,取出一只老旧的黑木盒,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太上祖师留下来的护元续命丹。”她看向王德发,“不能起死回生,却能锁住元气,续她一段安稳时日。你拿去,给她服下。”


清玄子急忙阻拦:“师叔,此物太过贵重——”


“人命在前,不谈贵贱。”


王德发捧着木盒,浑身发颤,跪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师祖。”


他拿着药找到秀娥,看着她默默服下。秀娥不问来历,吃完抬头看他,浅浅笑了一下。


两人在茅山住了两天,便回了靠山屯。


丹药确实稳住了身子。那段日子,秀娥气色转好,人精神了许多,走路也不再喘。王德发放下所有事,整日陪着她。两个人靠着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


他不敢多想这是药效还是回光返照。只想安安稳稳,多陪她一阵子。


入冬落了雪,天寒地冻。


秀娥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那天清早,她强撑着起来,在厨房慢慢包饺子。王德发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饺子端上桌,秀娥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


王德发低下头,一口一口咽着,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吃完,秀娥轻声说:


“陪我去西边山头,看看雪吧。”


王德发点头。


他先去跟岳父岳母说了一声。老两口听完,当场红了眼,万般难受也只能忍着。


秀娥换上一身新做的红棉袄,梳好辫子,系上红头绳,像结婚那天一样。


“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上山头。王德发坐下,把她揽在怀里。


细雪慢慢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头上,一片冰凉。


“德发,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


“嗯。”


“我走以后,你别孤零零一个人。”秀娥气息越来越弱,“秀琴心思重,一辈子苦,你好好待她,好好过日子。”


王德发死死咬着牙,说不出一个字。


大雪漫漫,怀里的人慢慢没了气息。


秀娥走了。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王德发把她慢慢背起来,一步一步下山。背上的人一点点变冷。从前温热的呼吸,再也没有了。


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李卫国和李婶白发人送黑发人,站在坟前哭得直不起身。李秀琴跪在坟前,一张一张烧纸,整个人像没了魂。


王德发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根削了好几年、始终吹不响的柳木笛子。


一滴眼泪都没掉。


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土房,到处都是秀娥的影子。炕上还留着她睡过的痕迹,衣裳、灶台,全是她的气息。


他把那支笛子放在枕边。


往后许多年,王德发没有离开靠山屯。


岳父岳母渐渐老了,他照常孝顺照看。每年秋天,他都会独自去秀娥坟前除除草、添添土,带一碗小米粥。粥凉了自己喝掉,坐着看日落,一坐就是一下午。


村里人都劝他再娶,好好过日子。


他只是摇头。


年年岁岁,春去冬来。他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秀娥的坟。


只因她在这里。


他不走,她就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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