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王锵就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裳，带着李景隆和解缙，三个人悄悄出了县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带护卫，只说要去乡下走访。安宁原本也想跟着去，王锵考虑到乡下条件艰苦，还要照顾两个孩子，便让她留在县衙，照看好朱雄英和朱柏。
王锵等人要去的是离县城最远的李家村，也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子，昨天李景隆走访的时候，就是在那里拿到的第一份状纸。从县城走到李家村要走二十多里地，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前几天下过雨，路上泥泞不堪，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三个人的裤腿上就沾满了泥，解缙一个文人，哪里走过这样的路，几次差点摔倒，还是李景隆扶着他，才勉强跟上。
“侯爷，这路也太难走了，我们干嘛不骑马啊？”李景隆一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一边抱怨。也是，李景隆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样的烂路，靴子里面进了泥，黏糊糊的难受的要命。王锵笑了笑：“骑马太扎眼，容易被人认出身份，我们今天是微服查访，就要像个普通百姓。再说了，凤阳的百姓年年都走这样的路，他们能走，我们为什么不能走？你要是觉得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别别别，我就是说说。”李景隆连忙摆手，“能跟着侯爷办事，这点苦算什么，当年我父亲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比这苦多了，我可不能给他丢脸。”
一行人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终于看到了李家村的影子。村子坐落在山脚下，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大部分房子都是土坯房，很多都塌了一半，村口的大柳树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光着脚在地上玩，看到陌生人过来，都怯生生地躲到了树后面，眼里满是惊恐。
“看来马文才平时没少祸害这里。”解缙叹了口气，“你看这些孩子，看到生人就害怕，肯定是被打怕了。”王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朝着村子里走去。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口，正在啃着一块黑乎乎的糖窝窝头，看见王锵一行人走了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脸上麻木得没有任何表情。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像讨口水喝。”王锵走上前，笑着对老汉说道。老汉抬眼看了看王锵，没有说话，站起身回到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王锵，碗沿上还缺了口子。王锵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把碗还给老汉，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馍馍递了过去：“老人家，我们出门带的干粮多，这两个摸摸你拿着吃把。”
老汉看着白面馍馍，眼睛瞬间直了，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白面了。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多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上次吃白面，还是三年前家里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现在儿子被打断了腿，儿媳妇也跑了，就剩下我和小孙子，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啊。”
王锵心里一酸，连忙问道：“老人家，你儿子怎么被打断了腿？”老汉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说：“还能是谁，周福贵那个天杀的，看上了我家的三亩地，要我们低价卖给他，我们不肯，他就派家丁把我儿子的腿打断了，还放火烧了我们家半间房子，去县衙告状，县太爷是他的亲戚，不仅不管，还把我们打了一顿，说我们诬告良民。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忍着啊。”
“去年的赈灾粮，你们领到了吗？”王锵接着问道。提到赈灾粮，老汉更是气愤：“领个屁！县衙说粮食被水冲走了，一粒都没有，周福贵倒是发善心，给我们每人发了两升发霉的谷子，还说算是借给我们的，来年要还五升，我们要是不接，就得饿死，只能答应。现在家里欠了他好几斗粮食，还不上的话，我那小孙子就要被他抓去当奴才。”
“就没人去应天告状吗？”解缙在一旁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问道。“告状？”老汉冷笑一声，“去年我们村有个后生，偷偷跑去应天告周福贵的状，走到半路上就被人打断了腿扔了回来，没过多久就死了，谁还敢去啊，再说了周福贵是京都吕大人的外甥，有人给他撑腰，告也告不赢，白白送了性命。”
王锵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怒火。李景隆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把周福贵抓来碎尸万段，王锵对李景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王锵又问了老汉几个问题，把周福贵强占土地、打伤百姓、放高利贷的事情一一记了下来，才起身告辞。临走的时候，他把身上带的干粮都留给了老汉，还给了他几两碎银子，让他带着儿子去看大夫。老汉千恩万谢，拿着银子，对着王锵就跪了下来，王锵连忙把老汉扶起，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王锵他们三人走了五个村子，收集到的证据触目惊心。马文才和周福贵等人在凤阳横行了五年，强占的土地足足有三千多倾，占了全县耕地的三分之一，被他们害死的百姓有二十多个。被打伤打残的更是不计其数。每个村子都有一本血泪账，每个村民提起这几个贪官污吏，都恨得咬牙切齿。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三个人浑身是泥，累得快要散架了，但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怒火。刚进大门，二胡就迎了上来，脸色凝重的说：“侯爷，你们可回来了，马文才今天把账册送过来了，不过全是假的，上面的数字和我们查到的完全对不上，还有，京里来人了，是李善长府里的管家，现在正在客厅等着呢，说是给侯爷带了点礼物。”
“哦？李善长的人来的还真快。”王锵冷笑一声，“看来马文才果然把消息传出去了，这是来给我施压来了。走去看看。”王锵换了身干净的官服，来到客厅，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喝茶，看到王锵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奴才参见永宁侯，奴才是李相国府里的管家，奉相国之命，给侯爷带点薄礼，恭喜侯爷上任。”说完一挥手，两个仆人抬着一个箱子走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金元宝，晃得人眼睛疼。
王锵瞥了一眼箱子，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的说：“李相国太客气了，本侯和李相国素无往来，这么重的礼物，本侯可不敢收。管家还是带回去吧。”此时管家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侯爷说笑了，我们家相国说了，马文才是他的远房亲戚，性子比较直，要是再凤阳有什么得罪侯爷的地方，还请侯爷看在相国的面子上，多多包涵。这些银子，就当是相国给侯爷的接风礼，以后我们家相国，还要多仰仗仰仗侯爷呢。”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就是要让王锵放马文才一马，这箱金子就是好处费。王锵放下茶杯，看着那个管家，似笑非笑的说：“哦？这么说，要是我不肯包涵，这礼我就收不得了？”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们家相国说了，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必把事情做的那么绝呢？侯爷刚刚上任，根基不稳，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对侯爷的仕途不好啊。”管家的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王锵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大胆！你一个相府的奴才，也敢威胁本侯！李善长就是这么教你和朝廷命官说话的吗？马文才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本侯奉陛下旨意治理凤阳，就是要铲除这些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公道！别说你是李善长的管家，就是李善长亲自来，本侯也绝不会徇私枉法！来人，把这箱金子抬出去，还给这位管家，告诉他，李善长的礼，本侯受不起，让他以后好好管教手下的奴才，免得丢了他相国的脸！”
这个管家没想到王锵竟然这么不给面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狠狠的瞪了王锵一眼，撂下一句话“侯爷好自为之”，便带着他气冲冲地走了。李景隆看着他的背影，担忧的说：“侯爷，你这样直接拒绝李善长，就不怕他日后报复你吗？他毕竟是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要是他暗中给我们使绊子，我们的工作会很难开展的。”
“我知道。”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可是如果我收了他的礼，放过了马文才，那些被害死的百姓怎么办？那些被强占了土地、打断了手脚的农户怎么办？陛下把我派到凤阳来，不是让我来和这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是让我来给百姓做主的。李善长要报复，就让他来吧，我王锵要是怕了，就不回来这个凤阳。”
王锵转过身，眼神坚定的看着李景隆和解缙：“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县衙升堂，传马文才和周福贵等十三名乡绅到堂受审，张贴告示，允许所有百姓前来观审。把我们这几天收集到的状纸、人证都准备好，明天我要公开审理此案，当着所有凤阳百姓的面，把这些蛀虫的罪行公之于众！我倒要看看，李善长能不能保得住他，吕本能不能保得住他！”
“是！”李景隆和解缙齐声答应，眼神里满是敬佩。他们知道，明天这一场审判，将会是凤阳吏治改革的第一枪，也将会震动整个大明官场。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这位年轻的县太爷，都已经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夜色越来越浓，县衙的灯火却亮了一夜。王锵坐在书房里，反复看着手里的状纸和证据，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明天的审案流程。他自己知道，明天的审判不会顺利，马文才和周福贵肯定不会乖乖认罪，京里的那些大佬们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治罪，但是王锵知道自己别无选择。王锵想起这几天看到的那些百姓麻木的脸，那些流着泪诉说冤屈的声音，想起朱雄英天真的笑脸，想起朱元璋对自己的信任，他的眼神越发坚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要得罪满朝权贵，他也在所不惜。
